欧阳修
〔宋〕 1007 - 1072 年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江南西路吉州庐陵永丰(今江西省吉安市永丰县)人。
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卓越的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唐朝)韩愈、柳宗元、(宋朝)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
后人又将其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合称“千古文章四大家”。
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卷。
子美,杜氏婿也。
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
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
其见遗于一日产,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
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而物亦不能掩也。
故方其摈斥摧挫、流离穷厄之时直,文章已自行于天下。
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
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
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

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
后百有余年,韩、李之徒出,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
唐衰兵乱,又百余年,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无事。
又几百年阳,而古文始盛于今。
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
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妇。
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
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
子美之齿少于余。
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
天圣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挝裂,号为时文,以相夸尚气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作为古歌诗、杂文旭。
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
其后,天子患时文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趋于古焉。
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
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不牵世俗趋舍,可谓特立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
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久而愈可爱慕。
其才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
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
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
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
而子美不幸死矣。
岂非其命也!悲夫!
苍蝇,苍蝇,吾嗟尔之为生!既无蜂虿之毒尾,又无蚊虻之利嘴。
幸不为人之畏,胡不为人之喜?尔形至眇,尔欲易盈,杯盂残沥,砧几余腥,所希杪忽,过则难胜。
苦何求而不足,乃终日而营营?逐气寻香,无处不到,顷刻而集,谁相告报?其在物也虽微,其为害也至要。
若乃华榱广厦,珍簟方床,炎风之燠,夏日之长,神昏气蹙,流汗成浆,委四支而莫举,眊两目其茫洋。
惟高枕之一觉,冀烦歊之暂忘。
念于吾而见殃?寻头扑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复警,臂已痹而犹攘。
于此之时,孔子何由见周公于仿佛,庄生安得与蝴蝶而飞扬?徒使苍头丫髻,巨扇挥,咸头垂而腕脱,每立寐而颠僵。
此其为害者一也。
又如峻宇高堂,嘉宾上客,沽酒市脯,铺筵设席。
聊娱一日之余闲,奈尔众多之莫敌!或集器皿,或屯几格。
或醉醇酎,因之没溺;或投热羹,遂丧其魄。
谅虽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贪得。
尤忌赤头,号为景迹,一有沾污,人皆不食。
奈何引类呼朋,摇头鼓翼,聚散倏忽,往来络绎。
方其宾主献酬,衣冠俨饰,使吾挥手顿足,改容失色。
于此之时,王衍何暇于清谈,贾谊堪为之太息!此其为害者二也。
又如醯醢之品,酱臡之制,及时月而收藏,谨瓶罂之固济,乃众力以攻钻,极百端而窥觊。
至于大胾肥牲,嘉肴美味,盖藏稍露于罅隙,守者或时而假寐,才稍怠于防严,已辄遗其种类。
莫不养息蕃滋,淋漓败坏。
使亲朋卒至,索尔以无欢;臧获怀忧,因之而得罪。
此其为害者三也。
是皆大者,余悉难名。
呜呼!《止棘》之诗,垂之六经,于此见诗人之博物,比兴之为精。
宜乎以尔刺谗人之乱国,诚可嫉而可憎!
修顿首白秀才足下。
前者舟行往来,屡辱见过。
又辱以所业一编,先之启事,及门而贽。
田秀才西来,辱书;其后予家奴自府还县,比又辱书。
仆有罪之人,人所共弃,而足下见礼如此,何以当之?当之未暇答,宜遂绝,而再辱书;再而未答,宜绝,而又辱之。
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穷贱之人尔,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盖足下力学好问,急于自为谋而然也。
然蒙索仆所为文字者,此似有所过听也。
仆少从进士举于有司,学为诗赋,以备程试,凡三举而得第。
与士君子相识者多,故往往能道仆名字,而又以游从相爱之私,或过称其文字。
故使足下闻仆虚名,而欲见其所为者,由此也。
仆少孤贫,贪禄仕以养亲,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
而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蠹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
然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
及得第已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
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效也。
夫时文虽曰浮巧,然其为功,亦不易也。
仆天姿不好而强为之,故比时人之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禄仕而窃名誉者,顺时故也。
先辈少年志盛,方欲取荣誉于世,则莫若顺时。
天圣中,天子下诏书,敕学者去浮华,其后风俗大变。
今时之士大夫所为,彬彬有两汉之风矣。
先辈往学之,非徒足以顺时取誉而已,如其至之,是至齐肩于两汉之士也。
若仆者,其前所为既不足学,其后所为愼不可学,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为者,为此也。
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谓夫人方困时,其言不为人所信也。
今可谓困矣,安足为足下所取信哉?辱书既多且切,不敢不答。
幸察。
太师王公讳彦章,字子明,郓州寿张人也。
事梁为宣义军节度使,以身死国,葬于郑州之管城。
晋天福二年,始赠太师。
公在梁以智勇闻,梁、晋之争数百战,其为勇将多矣,而晋人独畏彦章。
自乾化后,常与晋战,屡困庄宗于河上。
及梁末年,小人赵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谗不见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尽失河北,事势已去,诸将多怀顾望。
独公奋然自必,不少屈懈,志虽不就,卒死以忠。
公既死,而梁亦亡矣。
悲夫!五代终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国而八姓。
士不幸而出乎其时,能不污其身得全其节者鲜矣。
公本武人,不知书,其语质,平生尝谓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义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
予于《五代书》,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至于公传,未尝不感愤叹息,惜乎旧史残略,不能备公之事。
康定元年,予以节度郑官来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孙睿所录家传,颇多于旧史,其记德胜之战尤详。
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经于帝前。
公因用笏画山川,为御史弹而见废。
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节。
此皆旧史无之。
又云,公在滑,以谗自归于京师;而《史》云召之。
是时梁兵尽属段凝,京师羸兵不满数千,公得保銮五百人之郓州,以力寡败于中者;而《史》云将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
公之攻德胜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敌,梁之将相,闻者皆窃笑。
及破南城,果三日。
是时庄宗在魏,闻公复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驰马来救,已不及矣。
庄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国家罢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败军杀将,连四五年,而攻守之计至今未决。
予尝独持用奇取胜之议,而叹连将屡失其机。
时人闻予说者,或笑以为狂,或忽若不闻,虽予亦惑,不能自信。
及读公家传,至于德胜之捷,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奇,然后能胜。
然非审于为计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伟男子之所为,非拘牵常算之士可到也。
每读其传,未尝不想见其人。
后二年,予复来通判州事。
岁之正月,过俗所谓铁枪寺者,又得公画像而拜焉。
岁久磨灭,隐隐可见,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惧失其真也。
公尤善用枪,当时号王铁枪,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犹以名其寺,童儿牧竖皆知王铁枪之为良将也。
一枪之勇,同时岂无?而公独不朽者,岂其忠义之节使然欤?画已百馀年矣,完之复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系乎画之存不存也。
而予尤区区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耳。
读其书,尚想乎其人,况得拜其像识其面目,不忍见其坏也。
画既完,因书予所得者于后,而归其人使藏之。
孤舟转山曲,豁尔见平川。
树杪帆初落,峰头月正圆。
荒烟几家聚,瘦野一刀田。
行客愁明发,惊滩鸟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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