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名世
〔清〕 1653 - 1713 年
清安徽桐城人,字田有,一字褐夫,号药身,又号忧庵。
身后人称宋潜虚先生(戴氏出自先秦宋国)。
康熙四十八年进士,授编修。
自少时即留心明史,遍访遗书,网罗故老传闻,得方孝标《滇黔纪闻》,采其内容入己作。
左都御史赵申乔劾奏所撰《南山集》用永历年号,遂得罪下狱,被杀,家属充发黑龙江。
今存《潜虚先生文集》。
穷鬼者,不知所自起。
唐元和中,始依昌黎韩愈。
愈久与之居,不堪也。
为文逐之,不去,反骂愈。
愈死,无所归。
流落人间,求人如韩愈者从之,不得。
阅九百余年,闻江淮之间有被褐先生,其人韩愈流也,乃不介而谒先生于家,曰:“我故韩愈氏客也,窃闻先生之高义,愿托于门下,敢有以报先生。
”先生避席却行,大惊曰:“汝来将奈何!”麾之去,曰:“子往矣!昔者韩退之以子故,不容于天下,召笑取侮,穷而无归,其《送穷文》可复视也。
子往矣,无累我。
无已,请从他人。
”穷鬼曰;“先生何弃我甚耶?假而他人可从,从之久矣。
凡吾所以从先生者,以不肯从他人故也。
先生何弃我甚耶?敢请其罪。

先生曰:“子以穷为名,其势固足以穷余也。
议论文章,开口触忌,则穷于言;—上下坑坎,前颠后踬,俯仰跼蹐,左支右吾,则穷于行;蒙尘垢,被刺讥,忧众口,则穷于辩;所为而拂乱,所往而刺谬,则穷于才;声势货利不足以动众,磊落孤愤不足以谐俗,则穷于交游。
抱其无用之书,负其不羁之气,挟其空匮之身,入所厌薄之世,则在家而穷,在邦而穷。
凡汝之足以穷吾者,吾不能悉数也,而举其大略焉。
”穷鬼曰:“先生以是为余罪乎?是则然矣。
然余之罪顾有矜者,而其功亦有不可没也。
吾之所在而万态皆避之,此先生之所以弃余也。
然是区区者,何足以轻重先生?而吾能使先生歌,使先生泣,使先生激,使先生愤,使先生独住独来而游于无穷。
凡先生之所云云,固吾之所以效于先生者也,其何伤乎固?见韩愈氏迄今不朽者,则余为之也,以故愈亦始疑而终安之。
自吾游行天下久矣,无可届者,数千年而得韩愈,又千余年而得先生;以先生之道而向往者曾无一人,独余慕而从焉,则余之与先生,岂不厚哉?”
于是先生与之处,凡数十年,穷甚不能堪,然颇得其功。
一日,谓先生曰:“自余之归先生也,而先生不容于天下,召笑取侮,穷而无归,徒以余故也,余亦悯焉。
顾吾之所以效于先生者,皆以为功于先生也,今已毕致之矣,先生无所用余,余亦无敢久溷先生也。
”则起,趋而去,不知所终。
一壶先生者,不知其姓名,亦不知何许人。
衣破衣,戴角巾,佯狂自放。
尝往来登莱之间,爱劳山山水,辄居数载去。
久之,复来,其踪迹皆不可得而知也。
好饮酒,每行以酒壶自随,故人称之曰“一壶先生”。
知之者,饮以酒,留宿其家,间一读书,唏嘘流涕而罢,往往不能竟读也。
与即墨黄生、莱阳李生者善。
两生知其非常人,皆敬事之。
或就先生宿,或延先生至其家。
然先生对此两生,每瞠目无语,辄曰:“行酒来,余与生痛饮。
”两生度其胸中,有不平之思,而外自放于酒。
尝从容叩之,不答。
一日,李生乘马山行,望见桃花数十株盛开,临深溪,一人独坐树下。
心度之曰:“其一壶先生乎?”比至,果先生也。
方提壶饮酒,下马与先生同饮,醉而别去。
先生踪迹既无定,或久留之乃去,去不知所之,已而又来。
康熙二十一年,去即墨久矣,忽又来,居一僧舍。
其素所与往来者视之见其容貌憔悴神气惝恍。
问其所自来,不答。
每夜中,放声哭,哭竟夜,阅数日,竟自缢死。
赞曰:“一壶先生,其殆补锅匠、雪庵和尚之流亚欤!吾闻其虽行道,而酒酣大呼,俯仰天地,其气犹壮也。
忽悲愤死,一瞑而万世不视,其故何哉?”李生曰:“先生卒时,年垂七十。
意园者,无是园也,意之如此云尔。
山数峰,田数顷,水一溪,瀑十丈,树千章,竹万个。
主人携书千卷,童子一人,琴一张,酒一瓮。
其园无径,主人不知出,人不知入。
其草若兰,若蕙,若菖蒲,若薜荔。
其花若荷,若菊,若芙蓉,若芍药。
其鸟若鹤,若鹭,若鸥,若黄鹂。
树则有松,有杉,有梅,有梧桐,有桃,有海棠。
溪则为声如丝桐,如钟,如磬。
其石或青,或赭,或偃,或仰,或峭立百仞。
其田宜稻、宜秫,其圃宜芹,其山有蕨、有薇、有笋,其池有荇。
其童子伐薪、采薇、捕鱼。
主人以半日读书,以半日看花,弹琴饮酒,听鸟声、松声、水声,观太空,粲然而笑,怡然而睡,明日亦如之。
岁几更欤,代几更欤,不知也。
避世者欤,避地者欤,不知也。
主人失其姓,晦其名,何氏之民?曰无怀氏之民也。
其园为何?曰意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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