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
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
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
”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
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
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
”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
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
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
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
”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
”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
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
”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
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说着,一径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史湘云住了两日,因要回去。
贾母因说:“等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
”史湘云听了,只得住下。
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
凤姐凑趣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
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
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
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掯我们。
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
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的满屋里都笑起来。
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
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邦邦的。
”凤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
”说着,又引着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
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
贾母更加欢悦。
次日便先送过衣服玩物礼去,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
诗云
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
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
那些人只嚷:“快请出甄爷来!”封肃忙陪笑道:“小人姓封,并不姓甄。
只有当日小婿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问他?”那些公人道:“我们也不知什么‘真’‘假’,因奉太爷之命来问,他既是你女婿,便带了你去亲见太爷面禀,省得乱跑。
”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推拥他去了。
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
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
众人忙问端的。
他乃说道:“原来本府新升的太爷姓贾名化,本贯胡州人氏,曾与女婿旧日相交。
方才在咱门前过去,因见娇杏那丫头买线,所以他只当女婿移住于此。
我一一将原故回明,那太爷倒伤感叹息了一回;又问外孙女儿,我说看灯丢了。
太爷说:‘不妨,我自使番役务必探访回来。
’说了一回话,临走倒送了我二两银子。
”甄家娘子听了,不免心中伤感。
一宿无话。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
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
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访女儿下落。
封肃回家无话。
却说娇杏这丫鬟,便是那年回顾雨村者。
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
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载,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将他扶侧作正室夫人了。
正是:
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
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
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
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
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
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面,因闻得今岁鹾政点的是林如海。
这林如海姓林名海,表字如海,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府内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
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
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
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
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禀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
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
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
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
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顽,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
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
”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
”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
宝玉抬头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
又有一幅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快出去!快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吧。
”宝玉点头微笑。
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理?”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
他能多大呢,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个兄弟来了,虽然与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个还高些呢。
”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
”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往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
”说着大
话说周瑞家的送了刘姥姥去后,便上来回王夫人话。
谁知王夫人不在上房,问丫鬟们时,方知往薛姨妈那边闲话去了。
周瑞家的听说,便转出东角门至东院,往梨香院来。
刚至院门前,只见王夫人的丫鬟名金钏儿者,和一个才留了头的小女孩儿站在台阶坡上顽。
见周瑞家的来了,便知有话回,因向内努嘴儿。
周瑞家的轻轻掀帘进去,只见王夫人和薛姨妈长篇大套的说些家务人情等语。
周瑞家的不敢惊动,遂进里间来。
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头上只散挽着{髟赞}儿,坐在炕里边,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
见他进来,宝钗才放下笔,转过身来,满面堆笑让:“周姐姐坐。
”周瑞家的也忙陪笑问:“姑娘好?”一面炕沿上坐了,因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兄弟冲撞了你不成?”宝钗笑道:“那里的话。
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所以这两天没出屋子。
”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么病根儿,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一势儿除了根才是。
小小的年纪倒作下个病根儿,也不是顽的。
”宝钗听了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药。
为这病请大夫吃药,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银子钱呢。
凭你什么名医仙药,从不见一点儿效。
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说专治无名之症,因请他看了。
他说我这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幸而先天壮,还不相干,若吃寻常药,是不中用的。
他就说了一个海上方,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
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
他说发了时吃一丸就好。
倒也奇怪,吃他的药倒效验些。

周瑞家的因问:“不知是个什么海上方儿?姑娘说了,我们也记着,说与人知道,倘遇见这样病,也是行好的事。
”宝钗见问,乃笑道:“不用这方儿还好,若用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死。
东西药料一概都有限,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
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
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
倘或雨水这日竟不下雨,这却怎处呢?”宝钗笑道:“所以说那里有这样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罢了。
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
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
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周瑞家的
话说贾妃回宫,次日见驾谢恩,并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
又发内帑彩缎金银等物,以赐贾政及各椒房等员,不必细说。
且说荣宁二府中因连日用尽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方完。
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他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扎挣着与无事的人一样。
第一个宝玉是极无事最闲暇的。
偏这日一早,袭人的母亲又亲来回过贾母,接袭人家去吃年茶,晚间才得回来。
因此,宝玉只和众丫头们掷骰子赶围棋作戏。
正在房内顽的没兴头,忽见丫头们来回说:“东府珍大爷来请过去看戏,放花灯。
”宝玉听了,便命换衣裳。
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
自己回过贾母,过去看戏。
谁想贾珍这边唱的是《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更有《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子牙斩将封神》等类的戏文,倏尔神鬼乱出,忽又妖魔毕露,甚至于扬幡过会,号佛行香,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
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
”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
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
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
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
至于跟宝玉的小厮们,那年纪大些的,知宝玉这一来了,必是晚间才散,因此偷空也有去会赌的,也有往亲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待晚间再来,那小些的,都钻进戏房里瞧热闹去了。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
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
”想着,便往书房里来。
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
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
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
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
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
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
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那丫头,飞也似去了。
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
”急的茗烟在后叫:
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
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
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是怎么了。
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
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一半了,不觉也羞的红涨了脸面,不敢再问。
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了晚饭,过这边来。
袭人忙趁众奶娘丫鬟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
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
”袭人亦含羞笑问道:“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宝玉道:“一言难尽。
”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
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
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
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遂和宝玉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
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
暂且别无话说。
按荣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虽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乱麻一般,并无个头绪可作纲领。
正寻思从那一件事自那一个人写起方妙,恰好忽从千里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个人家,因与荣府略有些瓜葛,这日正往荣府中来,因此便就此一家说来,倒还是头绪。
你道这一家姓甚名谁,又与荣府有甚瓜葛?且听细讲。
方才所说的这小小之家,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
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
那时只有王夫人之大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余者皆不认识。
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
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儿。
狗儿亦生一子,小名板儿,嫡妻刘氏,又生一女,名唤青儿。
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
因狗儿白日间又作些生计,刘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妹两个无人看管,狗儿遂将岳母刘姥姥接来一处过活。
这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
今者女婿接来养活,岂不愿意,遂一心一计,帮趁着女儿女婿过活起来。
因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吃了几杯闷酒,在家闲寻气恼,刘氏也不敢顶撞。
因此刘姥姥看不过,乃劝道:“姑爷,你别嗔着我多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
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丢了。
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
”众人都道:“有理。
”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
”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
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
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
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
一宿无话。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
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
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
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
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
”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的唤进来看视。
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
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
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
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
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
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
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
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
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
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
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
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
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
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
戌初烧过黄昏纸,
话说宝玉来至院外,就有跟贾政的几个小厮上来拦腰抱住,都说:“今儿亏我们,老爷才喜欢,老太太打发人出来问了几遍,都亏我们回说喜欢,不然,若老太太叫你进去,就不得展才了。
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
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
该赏我们了。
”宝玉笑道:“每人一吊钱。
”众人道:“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
”说着,一个上来解荷包,那一个就解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佩之物尽行解去。
又道:“好生送上去罢。
”一个抱了起来,几个围绕,送至贾母二门前。
那时贾母已命人看了几次。
众奶娘丫鬟跟上来,见过贾母,知不曾难为着他,心中自是欢喜。
少时袭人倒了茶来,见身边佩物一件无存,因笑道:“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
”林黛玉听说,走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他作的那个香袋儿----才做了一半----赌气拿过来就铰。
宝玉见他生气,便知不妥,忙赶过来,早剪破了。
宝玉已见过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费了许多工夫。
今见无故剪了,却也可气。
因忙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递与黛玉瞧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那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
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
宝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待给我东西。
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掷向他怀中便走。
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
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
这当了什么。
”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
禁不住宝玉上来“妹妹”长“妹妹”短赔不是。
前面贾母一片声找宝玉。
众奶娘丫鬟们忙回说:“在林姑娘房里呢。
”贾母听说道:“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顽顽罢。
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罢。
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
”众人答应着。
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
”说着往外就走。
宝玉笑道:“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
”一面仍拿起荷包来带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说着,“嗤“的一声又笑了。
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
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
因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贾珍率领蓉、萍等监工。
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
一日,汤蜡钉朱,动起手来。
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
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
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
倘或散了,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
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里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
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
”王夫人听了,便商之于贾政。
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这样。
”即时唤贾琏来。
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
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
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事,好歹依我这么着。
”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
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
”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道:“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
我依了,叫他等着。
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
”凤姐儿笑道:“你放心。
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叫种些花草。
等这件事出来,我管保叫芸儿管这件工程。
”贾琏道:“果这样也罢了。
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
”凤姐儿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
贾琏已经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见了贾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
贾琏便依了凤姐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予他去管办。
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
”贾政原不大理论这些事,听贾琏如此说,便如此依了。
贾琏回到房中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了周氏。
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
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
银库上按数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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