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乡人也,于赤县神州,有当秦汉之交,屹然独立群雄之表数十年,用其地,与其人,称蛮夷大长,留英雄之名誉于历史上之一省。
于其省也,有当宋元之交,我黄帝子孙与北狄异种血战不胜,君臣殉国,自沈崖山,留悲愤之记念于历史上之一县。
是即余之故乡也。
乡名熊子,距崖山七里强,当西江入南海交汇之冲,其江口列岛七,而熊子宅其中央,余实中国极南之一岛民也。
先世自宋末由福州徙南雄,明末由南雄徙新会,定居焉,数百年栖于山谷。
族之伯叔兄弟,且耕且读,不问世事,如桃源中人,顾闻父老口碑所述,吾大王父最富于阴德,力耕所获,一粟一帛,辄以分惠诸族党之无告者。
王父讳维清,字镜泉,为郡生员,例选广文,不就。
王母氏黎。
父名宝瑛,字莲涧。
夙教授于乡里。
母氏赵。
余生同治癸酉正月二十六日,实太平国亡于金陵后十年,清大学士曾国藩卒后一年,普法战争后三年,而意大利建国罗马之岁也。
生一月而王母黎卒。
逮事王父者十九年。
王父及见之孙八人,而爱余尤甚。
三岁仲弟启勋生,四五岁就王父及母膝下授四子书、《诗经》,夜则就睡王父榻,日与言古豪杰哲人嘉言懿行,而尤喜举亡宋、亡明国难之事,津津道之。
六岁后,就父读,受中国略史,五经卒业。
八岁学为文。
九岁能缀千言。
十二岁应试学院,补博士弟子员,日治帖括,虽心不慊之,然不知天地间于帖括外,更有所谓学也,辄埋头钻研,顾颇喜词章。
王父、父母时授以唐人诗,嗜之过于八股。
家贫无书可读,惟有《史记》一,《纲鉴易知录》一,王父、父日以课之,故至今《史记》之文,能成诵八九。
父执有爱其慧者,赠以《汉书》一,姚氏《古文辞类纂》一,则大喜,读之卒业焉。
父慈而严,督课之外,使之劳作,言语举动稍不谨,辄呵斥不少假借,常训之曰:“汝自视乃如常儿乎!”至今诵此语不敢忘。
十三岁始知有段、王训祜之学,大好之,渐有弃帖括之志。
十五岁,母赵恭人见背,以四弟之产难也,余方游学省会,而时无轮舶,奔丧归乡,已不获亲含殓,终天之恨,莫此为甚。
时肄业于省会之学海堂,堂为嘉庆间前总督阮元所立,以训诂词章课粤人者也。
至是乃决舍帖括以从事于此,不知天地间于训诂词章之外,更有所谓学也。
己丑年十七,举于乡,主考为李尚书端棻,王镇江仁堪。
年十八计偕入京师,父以其稚也,挚与偕行,李公以其妹许字焉。
下第归,道上海,从坊间购得《瀛环志略》读之,始知有五大洲各国,且见上海制造局译出西书若干种,心好之,以无力不能购也。
其年秋,始交陈通甫。
通甫时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
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天皇氏兴,澹泊而治。
先作干支,岁时爰记。
地皇氏绍,乃定三辰。
人皇区方,有巢燧人。
太昊伏羲,生于成纪。
时河出图,用造书契。
八卦始画,婚娶以正。
炎帝神农,以姜为姓。
树艺五谷,尝药辨性。
轩辕黄帝,生而圣明。
擒戮蚩尤,神化宜民。
六相分治,律吕调平。
五币九棘,泉货流行。
麟凤显瑞,屈轶指佞。
在位百年,文明渐兴。
少昊颛顼,帝喾高辛。
唐尧崛起,嗣挚而升。
屋茅阶土,饭簋啜铏。
华封致祝,蓂夹生庭。
童谣叟歌,荡乎无名。
有虞舜帝,克尽孝敬。
象欲杀兄,帝愈恭顺。
登庸受禅,陈鼓设旌。
能进元恺,殛诛四凶。
敬命九官,欣歌南风。
迨南巡狩,苍梧考崩。
夏禹俭勤,绩昭治水。
嗣舜登位,建寅绝旨。
铸鼎象物,拜善泣囚。
一馈十起,典则贻后。
启能敬承,徂征有扈。
太康尸位,荒逸灭度。
后羿畔距,仲康承祚。
羿逐帝相,卒为浞弑。
浞复弑相,王后奔仍。
生子少康,灭浞中兴。
迨帝孔甲,淫乱豢龙。
传至履癸,尤为无道。
成汤伐暴,放于南巢。
有夏之世,更十七王。
历四百年,至桀而亡。
猗欤商汤,解网三面。
用宽代虐,刑儆风愆。
铭盘惕己,铸金救黔。
大旱躬祷,六事格天。
元孙太甲,颠覆典刑。
放桐自艾,归亳称明。
太戊修德,祥桑枯殒。
祖乙盘庚,继世贤君。
传至武丁,恭默思道。
卜相得说,鼎耳雉鸲。
反己修德,商道中兴。
数传至纣,暴与桀增。
宠溺妲己,酒池肉林。
诛忠囚善,炮烙严刑。
历六百年,二十八君。
天命既改,商祚告终。
维周文王,生有圣德。
问安视膳,孝道允克。
出猎得师,演易垂则。
虞芮质成,归四十国。
三分有二,终守臣节。
武王观兵,白鱼入舟。
孟津既会,胜殷遏刘。
族闾封墓,释箕子囚。
散财发粟,归马放牛。
成王嗣服,礼成乐备。
康王克缵,四海刑措。
昭王溺楚,穆作祥刑。
传至孝王,非子封秦。
逮于夷王,觐始下堂。
厉王暴虐,民口思防。
宣王中兴,海内向风。
幽王昏乱,弑于西戎。
平王东迁,赏罚不行。
齐晋秦楚,强伯专征。
孔圣作经,托始于平。
桓庄僖惠,襄顷匡定。
简灵景悼,敬元贞定。
哀思考王,弑逆多衅。
威烈继立,三晋初命。
王室式微,七国相晋。
历安烈显,爰及慎靓。
仪秦纵横,孟轲守正。
传至赧王,二周沦亡。
年逾八百,三十七王。
秦始称帝,以吕易嬴。
并吞六国,专尚刑名。
《五代史·冯道传》论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
人而如此,则祸败乱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然而四者之中,耻尤为要。
故夫子之论士,曰:“行己有耻。
”孟子曰:“人不可以无耻。
无耻之耻,无耻矣。
”又曰:“耻之于人大矣,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
”所以然者,人之不廉,而至于悖礼犯义,其原皆生于无耻也。
故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吾观三代以下,世衰道微,弃礼义,捐廉耻,非一朝一夕之故。
然而松柏后凋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彼昏之日,固未尝无独醒之人也!顷读《颜氏家训》有云:“齐朝一士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
’吾时俯而不答。
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嗟乎!之推不得已而仕于乱世,犹为此言,尚有《小宛》诗人之意,彼阉然媚于世者,能无媿哉!
罗仲素曰:教化者朝廷之先务,廉耻者士人之美节;风俗者天下之大事。
朝廷有教化,则士人有廉耻;士人有廉耻,则天下有风俗。
古人治军之道,未有不本于廉耻者。
《吴子》曰:“凡制国治军,必教之以礼,励之以义,使有耻也。
夫人有耻,在大足以战,在小足以守矣。
”《尉缭子》言:“国必有慈孝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
”而太公对武王:“将有三胜,一曰礼将,二曰力将,三约止欲将。
故礼者,所以班朝治军而兔苴之武夫,皆本于文王后妃之化;岂有淫刍荛,窃牛马,而为暴于百姓者哉!”《后汉书》: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廐;使金如粟,不以入怀。
’悉以金马还之。
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化大行”。
呜呼!自古以来,边事之败,有不始于贪求者哉?吾于辽东之事有感。
杜子美诗:安得廉颇将,三军同晏眠!一本作“廉耻将”。
诗人之意,未必及此,然吾观《唐书》,言王佖为武灵节度使,先是,土蕃欲成乌兰桥,每于河壖先贮材木,皆为节帅遣人潜载之,委于河流,终莫能成。
蕃人知佖贪而无谋,先厚遗之,然后并役成桥,仍筑月城守之。
自是朔方御寇不暇,至今为患,由佖之黩货也。
故贪夫为帅而边城晚开。
得此意者,郢书燕说
闽县郑君讳际熙,字大纯,为人介节而敦谊,勤学而远志,年三十六,终于举人,而士知其生平者,靡弗思焉。
君初为诸生,家甚贫,借得人地才丈许,编茅以居,日奔走营米以奉父母,而妻子食薯蓣,君意顾充然。
邻有吴生者,亦介士,死至不能殓。
君重其节,独往手殡之。
将去,顾见吴生母老惫衣破,即解衣与母。
母知君无余衣,弗忍受也。
君置衣室中趋出。
    君既中乡试,将试京师,行过苏州。
或告之曰:「有闽某举人至此,发狂疾,忽詈2大吏。
吏系之,祸不测矣。」君瞿然曰:「吾友也!」即谢同行者,步就其系所,为供医药,饭羹至便溺皆君掖3之。
适君有所识贵人至苏州,求为之解,某始得释。
君即护之南行,至乍浦,乃遇其家人,君与别去。
于是君往来苏州月余,失会试期,不得与。
    君文章高厉越俗,其乡举为乾隆丙子科。
同考4知龙溪县阳湖吴某得君文大喜,以冠所得士。
及君见吴君,吴君曰:「吾不必见生,见生文,知生必奇士也。
然已矣!生文品太峻,终不可与庸愚争福。」君自是三值会试,一以友故不及赴,再绌于有司。
君意不自得,遂不试,往主漳州云阳书院,归谒吴君于龙溪,遂于龙溪卒。
    君有弟字曰大章,少与君同学,同执家苦,长而同有名。
君殁八年,大章登进士为编修。
去年,余与大章同纂修《四库全书》。
大章日见余,每如欲有言而止。
今秋,余疾请假,大章乃凄然曰:「世好文者多矣,莫若吾兄。
吾兄鄙夷凡近人,而追慕古人,则忘寝食、弃人事,以求其文之用意。
惜乎不见君文,吾兄必爱之也。
今吾兄没十四年矣,君又将去,安得君文传之?」余为恻焉。
昔吾乡方望溪宗伯与兄百川先生至友爱,百川死而宗伯贵。
吾乡前辈皆告余:宗伯与人言,一及百川,未尝不流涕也。
今大章何以异是!
    大纯学行皆卓然,虽生不遇,表其墓宜可以劝后人。
余固不惮为辞,而大章之志,则亦益可悲矣。
君无子,其诗文日《浩波集》,大章为镌行之。
乾隆三十九年十月,刑部郎中桐城姚鼐撰。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
美丰姿。
少倜傥,喜歌舞。
辄从梨园子弟,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
十四岁,入郡庠,即知名。
父衰老,罢贾而居。
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
吾儿可仍继父贾。
”马由是稍稍权子母。
从人浮海,为飓风引去,数昼夜,至一都会。
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
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人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
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余。
久之,入山村。
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
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
久之,觉马非噬人者,始稍稍近就之。
马笑与语。
其言虽异,亦半可解。
马遂自陈所自。
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
然奇丑者望望即去,终不敢前。
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
共罗浆酒奉马。
马问其相骇之故。
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
但耳食之,今始信。
”问其何贫。
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
其美之极者,为上卿;次任民社;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
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
”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剎国。
都城在北去三十里。

马请导往一观。
于是鸡鸣而兴,引与俱去。
天明,始达都。
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
楼阁近百尺。
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
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村人指曰:“此相国也。
”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
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
”以次各指其官职,率狰狞怪异;然位渐卑,丑亦渐杀。
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如逢怪物。
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
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
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隟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
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
”造郎门。
郎果喜,揖为上宾。
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
目睛突出,须卷如猬。
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
今一百二十余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
然臣卧林下,十余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
”乃具饮馔,修主客礼。
酒数行,出女乐十余人,更番歌舞。
貌类如夜叉,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
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
主人顾而乐之。
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
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
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
此书为迭更司生平第一著意之书[2],分前后二编,都二十余万言[3]。
思力至此,臻绝顶矣!古所谓“锁骨观音”者[4],以骨节钩联,皮肤腐化后,揭而举之,则全具锵然,无一屑落者。
方之是书,则固赫然其为锁骨也。
大抵文章开阖之法,全讲骨力气势,纵笔至于灏瀚,则往往遗落其细事繁节,无复检举,遂令观者得罅而攻[5]。
此固不为能文者之病。
而精神终患弗周。
迭更司他著,每到山穷水尽,辄发奇思,如孤峰突起,见者耸目,终不如此书伏脉至细:一语必寓微旨,一事必种远因,手写是间,而全局应有之人,逐处涌现,随地关合,虽偶尔一见,观者几复忘怀,而闲闲着笔间,已近拾即是,读之令人斗然记忆,循编逐节以索,又一一有是人之行踪,得是事之来源。
综言之,如善弈之着子,偶然一下,不知后来咸得其用,此所以成为国手也。
施耐庵著《水浒》,从史进入手,点染数十人[6],咸历落有致[7]。
至于后来,则如一群之貉,不复分疏其人,意索才尽,亦精神不能持久而周遍之故。
然犹叙盗侠之事,神奸魁蠹[8],令人耸慑[9]。
若是书,特叙家常至琐至屑无奇之事迹,自不善操笔者为之,且恹恹生人睡魔[10],而迭更司乃能化腐为奇,撮散作整,收五虫万怪[11],融汇之以精神,真特笔也[12]。
史、班叙妇人琐事[13],已绵细可味也,顾无长篇可以寻绎[14]。
其长篇可以寻绎者,唯一《石头记》[15],然炫语富贵[16],叙述故家[17],纬之以男女之艳情[18],而易动目。
若迭更司此书,种种描摹,下等社会虽可哕可鄙之事[19],一运以佳妙之笔,皆足供人喷饭。
英伦半开化时民间弊俗、亦皎然揭诸眉睫之下,使吾中国人观之,但实力加以教育,则社会亦足改良,不必心醉西风,谓欧人尽胜于亚。
似皆生知良能之彦[20],则鄙之译是书,为不负[21]矣。
闽县林纾叙于宣南春觉斋[22]。
余游幕三十年来,天下所未到者,蜀中、黔中与滇南耳。
惜乎轮蹄徵逐,处处随人,山水怡情,云烟过眼,不道领略其大概,不能探僻寻幽也。
余凡事喜独出己见,不屑随人是非,即论诗品画,莫不存人珍我弃、人弃我取之意,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聊以平生历历者记之。
余年十五时,吾父稼夫公馆于山阴赵明府幕中。
有赵省斋先生名传者,杭之宿儒也,赵明府延教其子,吾父命余亦拜投门下。
暇日出游,得至吼山,离城约十馀里。
不通陆路。
近山见一石洞,上有片石横裂欲堕,即从其下荡舟入。
豁然空其中,四面皆峭壁,俗名之曰「水园」。
临流建石阁五椽,对面石壁有「观鱼跃」三字,水深不测,相传有巨鳞潜伏,余投饵试之,仅见不盈尺者出而唼食焉。
阁后有道通旱园,拳石乱矗,有横阔如掌者,有柱石平其顶而上加大石者,凿痕犹在,一无可取。
游览既毕,宴于水阁,命从者放爆竹,轰然一响,万山齐应,如闻霹雳生。
此幼时快游之始。
惜乎兰亭、禹陵未能一到,至今以为憾。
至山阴之明年,先生以亲老不远游,设帐于家,余遂从至杭,西湖之胜因得畅游。
结构之妙,予以龙井为最,小有天园次之。
石取天竺之飞来峰,城隍山之瑞石古洞。
水取玉泉,以水清多鱼,有活泼趣也。
大约至不堪者,葛岭之玛瑙寺。
其馀湖心亭、六一泉诸景,各有妙处,不能尽述,然皆不脱脂粉气,反不如胁室之幽僻,雅近天然。
苏小墓在西泠桥侧。
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钱塘苏小小之墓」。
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
馀思古来烈魄忠魂堙没不传者,固不可胜数,即传而不久者亦不为少,小小一名妓耳,自南齐至今。
尽人而知之,此殆灵气所钟,为湖山点缀耶?
桥北数武有祟文书院,余曾与同学赵缉之投考其中。
时值长夏,起极早,出钱塘门,过昭庆寺,上断桥,坐石阑上。
旭日将升,朝霞映于柳外,尽态极妍;白莲香里,清风徐来,令人心骨皆清。
步至书院,题犹未出也。
午后交卷。
偕缉之纳凉于紫云洞,大可容数十人,石窍上透日光。
有入设短几矮凳,卖酒于此。
解衣小酌,尝鹿脯甚妙,佐以鲜菱雪藕,微酣出洞。
缉之曰:「上有朝阳台,颇高旷,盍往一游?」余亦兴发,奋勇登其巅,觉西湖如镜,杭城如丸,钱塘江如带,极目可数百里。
此生平第一大观也。
坐良久,阳乌将落,相携下山,南屏晚钟动矣。
韬光、云栖路远未到,其红门局之梅花,
读《三国志》者,当知有正统、闰运、僭国之别。
正统者何?蜀汉是也。
僭国者何?吴、魏是也。
闰运者何?晋是也。
魏之不得为正统者,何也?论地则以中原为主,论理则以刘氏为主。
论地不若论理,故以正统予魏者,司马光《通鉴》之误也。
以正统予蜀者,紫阳《纲目》之所以为正也。
《纲目》于献帝建安之末,大书「后汉昭烈皇帝章武元年」,而以吴、魏分注其下。
盖以蜀为帝室之胄,在所当予:魏为篡国之贼,在所当夺。
是以前则书「刘备起兵徐州讨曹操」,后则书「汉丞相诸葛亮出师伐魏」,而大义昭然揭于千古矣。
夫刘氏未亡,魏未混一,魏固不得为正统;迨乎刘氏已亡,晋已混一,而晋亦不得为正统者。
何也?曰:晋以臣弑君,与魏无异,而一传之后,厥祚不长,但可谓之闰运,而不可谓之正统也。
至于东晋偏安,以牛易马,愈不得以正统归之。
故三国之并吞于晋,犹六国之混一于秦,五代之混一于隋耳。
秦不过为汉驱除,隋不过为唐驱除。
前之正统,以汉为主,而秦与魏、晋不得与焉;亦犹后之正统,以唐宋为主,而宋、齐、梁、陈、隋、梁、唐、晋、汉、周俱不得与焉耳。
且不特魏、晋不如汉之为正,即唐、宋亦不如汉之为正。
炀帝无道,而唐代之,是已惜其不能显然如周之代商;而称唐公,加九锡,以蹈魏晋之陋辙,则得天下之正不如汉也。
若夫宋以忠厚立国,又多名臣大儒出乎其间,故尚论者以正统予宋。
然终宋之世,燕云十六州未入版图,其规模已逊于唐;而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取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则得天下之正亦不如汉也。
唐、宋且不如汉,而何论魏、晋哉?高帝以除暴秦、击楚之杀义帝者而兴,光武以诛王莽而克复旧物,昭烈以讨曹操而存汉祀于西川。
祖宗之创之者正,而子孙之继之者亦正,不得但以光武之混一为正统,而谓昭烈之偏安非正统也。
昭烈为正统,而刘裕、刘知远亦皆刘氏子孙,其不得为正统者,何也?曰:裕与知远之为汉苗裔,远而无徵,不若中山靖王之后,近而可考。
又二刘皆以篡弑得国,故不得与昭烈并也。
后唐李存勖之不得为正统者,何也?曰:存勖本非李而赐姓李,其与吕秦、牛晋不甚相远,故亦不得与昭烈并也。
南唐李昪之亦不得继唐而为正统者,何也?曰:世远代遐,亦裕与知远者比,故亦不得与昭烈并也。
南唐李升不得继唐而为正统,南宋高宗独得继宋而为正统者,何也?高宗立太祖之后为后,以延宋祚于不绝,故正统归焉。
夫以高宗之杀岳飞、用秦桧,全不以二圣为念,作史者尚以其延宋祚而归之以正统,况昭烈之君臣同心、誓讨汉贼者乎?则昭烈之为正统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
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
见其家中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
细问,果有一宝玉。
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
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
后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
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了?”紫鹃道:“好些了。
”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
”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
”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
”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
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
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
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
”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
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
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
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
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找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
”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
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
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
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
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

首页 - 个人中心
Process Time: 0.66s
Copyright ©2026 中华诗词网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