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 · 寄鄂州朱使君壽昌
江漢西來,髙樓下、蒲萄深碧。
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
君是南山遺愛守,我爲劍外思歸客。
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説。
《江表傳》,君休讀。
狂處士,真堪惜。
空洲對鸚鵡,葦花蕭瑟。
不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
願使君、還賦謫仙詩,追黃鶴。
此詞是北宋詞人蘇東坡貶居黃州期間寄給時任鄂州太守的友人朱壽昌所作。
詞中旣景中寓情,關照友我雙方,又開懷傾訴,談古論今。
作者用直抒胸臆的方式表情達意,旣表現出朋友間的深厚情誼,又發自肺腑的議論中表現自己的內心世界,表達出蒼凉悲慨、鬱勃難平的激情。
上闋由景及情。
開篇大筆勾勒,突兀而起,描繪出大江千回萬轉、浩浩蕩蕩、直指東海的雄偉氣勢。
江漢,卽長江、漢水。
長江、漢水自西方奔流直下,匯合於武漢,著名的黃鶴樓在武昌黃鵠山巋然屹立,俯瞰浩瀚的大江。
此二句以髙遠的氣勢,抓住了當地最有特色的勝景偉觀,寫出了鄂州的地理特點。
「蒲萄深碧」,化用李太白的詩句「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醱醅」,形容流經黃鶴樓前的長江呈現出一派葡萄美酒般的深碧之色。
以下「猶自帶」三字振起,繼續以彩筆爲江水染色。
李太白又有「江帶峨眉雪」之句(《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杜少陵《登樓》詩云:「錦水江春然來天地」。
東坡在此不僅化用前人詩句,不著痕迹,自然精妙,而且用「蒲萄」、「雪浪」、「錦江」、「春色」等富有色彩感的詞語,來形容「深碧」的江流,筆飽墨濃,引人入勝。
詞人將靈和樓前深碧與錦江春色聯繫起來,不但極富文采飛揚之美,而且透露了他對花團錦族、充滿春意的錦城的無限追戀嚮往之情,從而爲下文「思歸」伏脈。
以下由景到人,旣上接岷江錦水,引動思歸之情;又將黃鶴樓與赤壁磯一綫相連,觸發懷友之思。
「對此間、風物豈無情殷勤説」,旣總束上闋,又領起下闋,由風景人物引發思歸懷古之情。
換頭兩句,勸友人休讀三國江左史乘《江表傳》。
該書多記三國吳事迹,原書今已不傳,散見於裴世期《三國志》注中。
以憤激語調喚起,恰説明感觸很深,話題正要轉嚮三國人物。
「狂處士」四句,緊承上文,對恃才傲物、招致殺身之禍的禰正平,表示悼惜。
禰衡因忠於漢室,曾不受折辱,大駡曹孟德,曹孟德不願承擔殺人之名,故意把他遣送給荆州刺史劉景升,劉景升又把他轉送到江夏太守黃祖手下,後被黃祖所殺,葬於漢陽西南沙洲上,因爲禰正平曾撰《鸚鵡賦》,有聲名,故後人稱此洲爲鸚鵡洲。
「空洲對鸚鵡,葦花蕭瑟」,以蕭索之景,寓惋惜之情,意在言外。
接著筆鋒一轉,把譏刺的鋒芒指嚮了迫害文士的曹孟德、黃祖。
「不獨笑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俱飄忽」。
「爭底事」,卽爭何事,意謂書生何苦與此輩糾纏,以惹禍招災。
殘害人才的曹孟德、黃祖,雖能稱雄一時,不也歸於泯滅了嗎!此句流露出東坡超然物外、隨緣自適的人生態度。
收尾三句,就眼前指點,轉出正意,希望友人超然於風髙浪急的政治漩渦之外,寄意於歴久不朽的文章事業,撰寫出色的作品來追躡前賢。
李太白當年遊覽黃鶴樓,讀到崔顥著名的《黃鶴樓》詩,曾有擱筆之嘆,後來他寫了《登金陵鳳凰臺》、《鸚鵡洲》等詩,據説都是有意同崔顥競勝比美的。
東坡借用李太白的故事,激勵友人寫出赶上《黃鶴樓》詩的名作。
這旣是勉人,又表露出作者對於永恆價値的追求。
這首詞由景及情,思鄉懷古,由豪入曠,超曠中不失賦詩追黃鶴的豪情壯采,不失對於人生的執著追求。
詞的上闋,由江漢西來、樓前深碧聯想到岷峨雪浪、錦江春色,引出思歸之情,又由「葡萄深碧」之江色連接著黃鶴樓和赤壁磯,從而自然地觸發懷友之思;下闋由思鄉轉入懷古,就禰正平被害事發抒議論與感慨,最後又歸到使君與黃鶴。
全詞形散而神不散,大開大合,境界豪放,議論縱橫,顯示出豪邁雄放的風格和嚴密的章法結構的統一。
一則,它卽景懷古,藉當地的歴史遺迹來評人述事,能使眼中景、意中事、胸中情相互契合;再則,它選用內涵豐富、饒有意趣的歴史掌故來寫懷,藏情於事,耐人尋味;三則,筆端飽和感情,有一種蒼凉悲慨、鬱憤不平的激情,在字裏行間涌流。
滿江紅:詞牌名。
調名來源説法不一。
一説調名「詠水草」,爲一種生長在水田或池塘中的小型浮水植物,葉内多花靑素,秋冬呈紅色,故稱「滿江紅」。
一説調名詠「江景」。
唐白樂天《憶江南》詞有「日出江花紅勝火」之句,描繪太陽出來光照江水的美麗景象。
一説調名詠曲名。
淸毛稚黃《塡詞名解》和淸馮金伯《詞苑萃編》等書記載,唐朱慶餘志怪小説《冥音録》中載有《上江虹》曲名,後轉易「上」「虹」二字得《滿江紅》調名。
《欽定詞譜·巻二十二》:「此調有仄韻、平韻兩體。
仄韻詞宋人塡者最多,其體不一。
今以柳詞爲正體,其餘各以類列。
《樂章集》注『仙呂調』。
元髙拭詞注『南呂調』。
平韻詞,衹有姜詞一體,宋元人倶如此塡。」姜白石平韻《滿江紅》詞序:「《滿江紅》舊調用仄韻,多不協律。
如末句云『無心撲』三字,歌者將『心』字融入去聲方諧音律。
予欲以平韻爲之。
久不能成。
因泛巢湖,聞遠岸簫鼓聲,問之舟師,云:『居人爲此湖神姥壽也。
』予因祝曰:『得一席風徑至居巢,當以平韻《滿江紅》爲迎送神曲。
』言訖,風與筆倶駛,頃刻而成。
末句云:『聞佩環』,則協律矣。
書以緑牋,沉於白浪。
辛亥正月晦也。
是歳六月,復過祠下,因刻之柱間。
有客來自居巢云:『土人祠姥,輒能歌此詞。
』按曹操至潘須口,孫權遺操書曰:『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操曰:『孫權不欺孤。
』乃撤軍還。
潘須口與東關相近,江湖水之所出入。
予意春水方生,必有司之者,故歸功於姥云。」賀方回詞名《念良遊》,又名《傷春曲》。
王吉昌詞名《滿江紅慢》。
陳迦陵詞名《悵悵詞》。
此調爲北宋新聲,柳耆卿詞爲創調之作。
柳詞四首,兩首表達市民婦女情感,兩首爲羈旅行役之詞,均屬「仙呂調」,卽「夷則宮」,其基音較髙,故有激越之感。
此調自南宋至淸均可付諸歌喉。
淸《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有《滿江紅》曲數支。
民國九年(西元一九二〇年)年北京大學音樂硏究會發現另一古曲,所配詞爲元代薩天錫之作,聲情悲壯雄渾。
民國十六年(西元一九二五年)由楊蔭瀏將岳武穆詞配此古曲,詞曲契合,藝術效果極佳,自此廣爲傳唱。
武穆詞與柳耆卿「暮雨初收」闋格律相同,爲宋人通用之正體。
《欽定詞譜》於此調列十四體,但實際上僅有仄韻(正體)與平韻(南宋姜白石所創之變體,與正體之字數、句式、韻數皆同)兩體。
正體九十三字,前闋四十七字,八句,四仄韻;後闋四十六字,十句,五仄韻,自第六句始與前闋相同。
用入聲韻者居多,格調沉鬱激昂,前人用以發抒懷抱,佳作頗多;另有平韻變體,九十三字,前闋八句四平韻,後闋十句五平韻。
此後詞人趙虛齋、呉夢窗、彭巽吾、張玉田等偶用此體,但聲情效果與正體頗異。
此調基本句式爲奇句,有三箇四字句,一箇五字句,兩箇靈活之八字句,四箇可對偶之七字句,六箇三字句。
三字句與七字句相配,造成奔放與急促之聲情;又由於有三箇平聲句腳與仄聲句腳相配,形成拗怒的聲情;四字句、八字句及對偶句之穿插又使此調和婉而多變化。
故此調之表情旣豐富又具特色,可表達淸新綿邈之情,亦可表達悲壯激越之情。
稼軒三十三闋中如「點火櫻桃」「家住江南」「敲碎離愁」三闋淸新而和婉,宋季宮人王淸惠《題驛壁》一詞悲痛憤激而聲韻諧美。
此調前後闋各兩箇七字句,可不對偶,但以對偶爲佳,如張子野「過雨小桃紅未透,舞煙新柳靑猶弱」,東坡「衣上舊痕餘苦淚,眉間喜氣添黃色」,周美成「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薰被成孤宿」。
後闋過變四箇三字句須對偶,但有兩對偶者,如稼軒「佳麗地,文章伯。
金縷唱,紅牙拍」,有單對偶者,如劉須溪的「記猶是,卿卿惜;空復見,誰誰摘」;也有一、二句對偶,三、四句不對偶者。
朱使君壽昌:《宋史·巻四百五十六·〈孝義列傳·朱壽昌傳〉》:「朱壽昌,字康叔,揚州天長人。
以父巽蔭守將作監主簿,累調州縣,通判陝州、荊南,權知岳州。
州濱重湖,多水盜。
壽昌籍民船,刻著名氏,使相伺察,出入必以告。
盜發,驗船所向窮討之,盜爲少弭,旁郡取以爲法。
富弼、韓琦爲相,遣使四出寬恤民力,擇壽昌使湖南。
或言邵州可置冶采金者,有詔興作。
壽昌言州近蠻,金冶若大發,蠻必爭,自此邊境恐多事,且廢良田數百頃,非敦本抑末之道也。
詔亟罷之。
知閬州,大姓雍子良屢殺人,挾財與勢得不死。
至是,又殺人而賂其里民出就吏。
獄具,壽昌覺其姦,引囚詰之曰:『吾聞子良與汝錢十萬,許納汝女爲婦,且婿汝子,故汝代其命,有之乎?』囚色動,則又擿之曰:『汝且死,書券抑汝女爲婢,指錢爲顧直,又不婿汝子,將奈何?』囚悟,泣涕覆面,曰:『囚幾誤死。
』以實對。
立取子良正諸法。
郡稱爲神,蜀人至今傳之。
知廣德軍。
壽昌母劉氏,巽妾也。
巽守京兆,劉氏方娠而出。
壽昌生數歳始歸父家,母子不相聞五十年。
行四方求之不置,飲食罕御酒肉,言輒流涕。
用浮屠法灼背燒頂,刺血書佛經,力所可致,無不爲者。
熙寧初,與家人辭訣,棄官入秦,曰:『不見母,吾不反矣。
』遂得之於同州。
劉時年七十餘矣,嫁党氏有數子,悉迎以歸。
京兆錢明逸以其事聞,詔還就官,由是以孝聞天下。
自王安石、蘇頌、蘇軾以下,士大夫爭爲詩美之。
壽昌以養母故,求通判河中府。
數歳母卒,壽昌居喪幾喪明。
旣葬,有白烏集墓上。
拊同母弟妹益篤。
又知鄂州,提舉崇禧觀,累官司農少卿,易朝議大夫,遷中散大夫,卒,年七十。
壽昌勇於義,周人之急無所愛,嫁兄弟兩孤女,葬其不能葬者十餘喪,天性如此。」
江漢西來:傅子立注:「江漢二水,來自西蜀。」
蒲萄深碧:喩江水澄澈碧緑。
傅子立注:「李太白:『遙看漢水鴨頭緑,恰似葡萄初潑醅。
』」劉尚榮按:「句見《李太白詩集·巻七·襄陽歌》,『潑』原作『醱(pō)(《康熙字典》:「酘謂之醱。」)』,義勝。
《廣韻》:『醱醅,酘(dòu)(《康熙字典》引《集韻》:「酘,酒再釀。」)酒也。
』《韻會》:『酘,重釀酒也。
』然《南鄕子·晩景落瓊杯》之傅注引此詩亦作『潑』。
又《文苑英華·巻二百〇一》作『撥』;宋潘自牧撰《記纂淵海·巻九十》引作『潑』。
則傅注或另有所本。」
「猶自帶、岷峨雲浪,錦江春色」句:傅子立注:「太白詩:『江帶岷峨雪,橫川三峽流。
』蓋峨嵋積雪,經春不消。
鄭都官《峨嵋雪》詩:『萬仞白雲端,經春雪未殘。
夏消江峽滿,晴照蜀樓寒。
』(傅注引鄭都官詩原多衍誤:『白雲』誤作『台雲』,『未殘』誤衍爲『未消殘』,『江峽』誤衍爲『江峻峽』,『晴』誤作『淸』。
文理不通,今據鄭都官《雲臺編·巻下》校正。
)杜子美詩:『朝來巫峽水,遠逗錦江波。
』注:『錦江水與巫峽相通也。
』杜詩:『錦江春色逐人來。
』」劉尚榮按:「《李太白詩集·巻十一·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原句作『江帶峨眉雪,川橫三峽流。
』原校:『川橫』一作『橫穿』。
鄭詩見《雲臺編·巻下》,別見《全唐詩·巻六百七十六》。
杜詩分別見《九家集注杜詩·巻二十七·懷錦水居止二首(其一)》、《九家集注杜詩·巻三十·諸將五首(其五)》,『朝來』原作『朝朝』,『遠逗』一作『遠遠』。」
遺愛:傅子立注:「《左傳》:『子產,古之遺愛也。
』又:『欒武子之德民,如周人之思召公,愛其甘棠,況其子乎!』」劉尚榮按:「子產事詳見《左傳·昭公二十年》,原文謂:『及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傅注係節引。
又欒武子事見《左傳·襄公十四年》。」
「我爲劍外思歸客」句:傅子立注:「公家在劍閣之嵋,多遊宦南土。」劉尚榮按:「東坡先後在杭州、湖州、黃州、揚州、惠州、儋州等『南土』仕宦,見《宋史·巻三百三十八·蘇軾傳》。」
劍外:龍楡生箋:「謂劍門外也。
《〈水經〉注·巻二十·漾水》:『小劍戍西去大劍山三十里,連山絶險,飛閣通衢,謂之劍閣。
』杜子美《恨別》詩:『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絶老江邊。
』」
《江表傳》:傅子立注:「《江表傳》載江左呉時事,多見漢末羣雄競逐之義。
《三國志》毎引以爲證也。」劉尚榮按:「《江表傳》爲西晉虞允源撰,《隋書·經籍志》著録爲二巻,《新唐書·藝文志》著録爲五巻。
今佚。
《三國志》裴世期注多引用之。」
狂處士:傅子立注:「後漢孔融薦禰衡於曹操,操喜,勑門者有客便通,待之極晏。
衡乃著布單衣疎衣,手持三尺梲杖,坐大營門,以杖撃地大駡。
吏曰:『外有狂生,坐於營門,言語悖逆。
』操怒,謂融曰:『禰衡竪子,孤殺之猶雀鼠耳。
顧此人素有虛名,遠近將謂孤不能容之,今送與劉表,視當何如?』於是遣人騎送之。
劉表大悅,禮重之。
後復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
衡爲作書記,輕重疎密,各得體宜。
祖持其手曰:『處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
』後黃祖在蒙衝船上,大會客,而衡言不遜順。
祖慚,乃訶之,欲加箠。
衡乃大駡,祖恚,遂令殺之。
埋於沙洲之上。
後人因號其洲曰『鸚鵡洲』,以衡嘗爲《鸚鵡賦》故也。」劉尚榮按:「禰衡事係節引自《後漢書·巻八十下·〈文苑列傳·禰衡傳〉》。
『埋於沙洲』云云,《文苑傳》不載,見於宋葉翠巖《海録碎事·巻三上·〈地部·洲島門·鸚鵡洲〉》:『黄祖殺禰衡,埋於沙洲之上。
後人因號其洲爲「鸚鵡」,以衡嘗爲《鸚鵡賦》故也。
在鄂州。
太白《贈江夏常太守》:「一忝靑雲閣,三登黄鶴樓。
顧慙禰處士,虛對鸚鵡洲。」』」龍楡生箋引《後漢書·巻八十下·〈文苑列傳·禰衡傳〉》:「禰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也。
少有才辯,而尙氣剛傲,好矯時慢物。
興平中,避難荆州。
建安初,來遊許下。
始達潁川,乃陰懷一剌,旣而無所之適,至於刺字漫滅。
是時,許都新建,賢士大夫,四方來集。
或問衡曰:『盍從陳長文、司馬伯達乎?』對曰:『吾焉能從屠沽兒耶!』又問:『荀文若、趙稚長云何?』衡曰:『文若可借面弔喪,稚長可使監廚請客。
』唯善魯國孔融及弘農楊脩。
常稱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
餘子碌碌,莫足數也。
』融亦深愛其才。
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與爲交友。
上疎薦之……融旣愛衡才,數稱述於曹操。
操欲見之,而衡素相輕疾,自稱狂病,不肯往,而數有恣言。
操懷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殺之。
聞衡善撃鼓,乃召爲鼓史,因大會賓客,閲試音節。
諸史過者,皆令脫其故衣,更著岑牟(mù)、單絞之服。
次至衡,衡方爲《漁陽》摻(càn)撾(zhuā),蹀(dié)?(xiè)而前,容態有異,聲節悲壯,聽者莫不慷慨。
衡進至操前而止,吏呵之曰:『鼓史何不改裝,而輕敢進乎?』衡曰:『諾。
』於是先解衵(yì)衣,次釋餘服,裸身而立,徐取岑牟、單絞而著之,畢,復參撾而去,顔色不怍(zuò)。
操笑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
』孔融退而數之曰:『正平大雅,固當爾邪?』因宣操區區之意。
衡許往。
融復見操,説衡狂疾,今求得自謝。
操喜,敕門者有客便通,待之極晏。
衡乃著布單衣、疎巾,手持三尺梲杖,坐大營門,以杖捶地大駡。
吏曰:『外有狂生,坐於營門,言語悖逆,請收案罪。
』操怒,謂融曰:『禰衡竪子,孤殺之猶雀鼠耳。
顧此人素有虛名,遠近將謂孤不能容之,今送與劉表,視當何如。
』於是遣人騎送之。
臨發,衆人爲之祖道,先供設於城南,乃更相戒曰:『禰衡勃虐無禮,今因其後到,咸當以不起折之也。
』及衡至,衆人莫肯興,衡坐而大號。
衆問其故,衡曰:『坐者爲冢,臥者爲屍。
屍冢之間,能不悲乎!』劉表及荆州士大夫,先服其才名,甚賓禮之,文章言議,非衡不定。
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並極其才思。
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毁以抵地。
表憮然爲駭。
衡乃從求筆札,須臾立成,辭義可觀。
表大悅,益重之。
後復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
衡爲作書記,輕重疎密,各得體宜。
祖持其手曰:『處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
』祖長子射,爲章陵太守,尤善於衡。
嘗與衡倶遊,共讀蔡邕所作碑文,射愛其辭,還恨不繕寫。
衡曰:『吾雖一覽,猶能識之,唯其中石缺二字,爲不明耳。
』因書出之,躬馳使寫碑,還校,如衡所書,莫不嘆伏。
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巵於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娯嘉賓。
』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
後黃祖在蒙衝船上,大會賓客,而衡言不遜順,祖慚,乃呵之。
衡更熟視曰:『死公!云等道?』祖大怒,令五百將出,欲加箠。
衡方大駡,祖恚,遂令殺之。
祖主簿素疾衡,卽時殺焉。
射徒跣來救,不及。
祖亦悔之,乃厚加棺斂。
衡時年二十六,其文章多亡云。」
鸚鵡:傅子立注:「太白《贈江夏韋太守》詩:『一忝靑雲客,三登黃鶴樓。
顧慙禰處士,虛對鸚鵡洲。
焚山霸氣盛,寥落天地秋。
』鸚鵡洲在鄂州。」劉尚榮按:「詩見《李太白詩集·巻十一》,詩題原作《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焚』當作『樊』,『盛』原作『盡』。」龍楡生箋:「崔灝詩:『晴川歴歴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
』李太白《贈江夏韋太守》詩:『一忝靑雲客,三登黃鶴樓。
顧慙禰處士,虛對鸚鵡洲。
樊山霸氣盡,寥落天地秋。
』《欽定大淸一統志·巻二百五十八·〈武昌府·鸚鵡洲〉》:『在江夏縣西南二里。
《〈水經〉注》:「江之右岸當鸚鵡洲南,有江水右迤謂之驛渚。
三月以後,水下通樊口水。」《寰宇記》:「鸚鵡洲在大江中,與漢陽縣分界。
後漢黄祖爲江夏太守,祖長子射大㑹賓客,有獻鸚鵡於此洲,故名。」』」
不獨笑:《蘇長公二妙集》本、茅維《蘇集》本、毛本、龍本作「獨笑」,茲從傅注本、元延祐本。
「書生爭底事,曹公黃祖倶飄忽」句:傅子立箋:「『書生』、『曹公』、『黃祖』並見上注。
李太白詩:『徘徊且不定,飄忽悵徂征。
』」劉尚榮按:「詩出《李太白詩集·巻十三·淮陰書懷寄王宗成》,『徘徊』原作『沿洄』。」
願使君:傅注本、元延祐本原脫「使」字,今據明呉訥鈔本、《蘇長公二妙集》本、毛本補。
「還賦謫仙詩,追黄鶴」句:傅子立注:「謫仙,李太白也。
太白《又贈韋使君》詩:『我且爲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爲我倒卻鸚鵡洲。
赤壁爭雄如夢裏,且須歌舞寬離憂。
』」劉尚榮按:「《李太白詩集·巻十一》此詩標題爲《江夏贈韋南陵冰》,『爲我』原作『爲吾』。」龍楡生箋引唐·孟初中《本事詩·髙逸》:「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
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旣奇其姿,復請所爲文,出《蜀道難》以示之。
讀未竟,稱談者數四,號爲謫仙。
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
期不間日,由是稱譽光赫。」
長江、漢江從西方奔流直下,在黃鶴樓望去,浩淼的江水如葡萄般碧綠澄澈。
江水相通,好像都帶著岷山和峨嵋山融化的雪水浪花,這便是錦江的春色。
你是在陝州留有愛民美譽的通判,我卻是思鄉未歸的浪子。
面對這裏的景色怎能沒有感情,我將會殷切的述説。
你千萬不要讀《江表傳》,禰正平眞是令人同情,深感痛惜。
衹能空對鸚鵡洲,葦花依舊蕭瑟。
書生何苦與這種人糾纏,權勢人物如曹孟德與黃祖也都已一閃過去。
希望使君能像李太白一樣潛心作詩,赶追崔顥的名作《黃鶴樓》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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