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寶玉聽王夫人喚他,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
寶玉自是歡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裏。
見其家中形景,自與榮寧不甚差別,或有一二稍盛者。
細問,果有一寶玉。
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信。
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女。
後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辭,回任去了,無話。
這日寶玉因見湘雲漸愈,然後去看黛玉。
正值黛玉才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因紫鵑正在迴廊上手裏做針黹,便來問他:“昨日夜裏咳嗽可好了?”紫鵑道:“好些了。
”寶玉笑道:“阿彌陀佛!寧可好了罷。
”紫鵑笑道:“你也念起佛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
”一面說,一面見他穿着彈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着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說:“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裏坐着,看天風饞,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
”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
打緊的那起混帳行子們背地裏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爲,如何使得。
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
你近來瞧他遠着你還恐遠不及呢。
”說着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發了一回呆。
因祝媽正來挖筍修竿,便怔怔的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
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萬想,總不知如何是可。
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蔘來,從此經過,忽扭項看見桃花樹下石上一人手託着腮頰出神,不是別人,卻是寶玉。
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個人在這裏作什麼?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邊想,一邊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裏作什麼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作什麼來找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了。
”雪雁聽了,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將人蔘交與紫鵑。
紫鵑因問他:“太太做什麼呢?”雪雁道:“也歇中覺,所以等了這半日。
姐姐你聽笑話兒: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兒姐姐坐在下房裏說話兒,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兒叫我。
我只當有什麼話說,原來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兒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小吉祥兒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兒。
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髒地方兒去恐怕弄髒了,自己
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爲小事,小事化爲沒事,方是興旺之家。
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
如今將他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
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
再不必提此事。
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
”說畢,起身走了。
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能可無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
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上半天。
在廚房內正亂着接收傢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着額數。
”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帳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
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
”正亂着,忽有人來說與他:“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
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他管了。
”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捲包而出。
送人之物白丟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
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無計挽回,只得罷了。
趙姨娘正因彩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詰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聽信兒。
忽見彩雲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了,從此無事。
”趙姨娘方把心放下來。
誰知賈環聽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彩雲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着彩雲的臉摔了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
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肯替你應。
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與一個人知道。
如今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也沒趣兒。
”彩雲見如此,急的發身賭誓,至於哭了。
百般解說,賈環執意不信,說:“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
你細想去。
”說畢,摔手出去了。
急的趙姨娘罵:“沒造化的種子,蛆心孽障。
”氣的彩雲哭個淚乾腸斷。
趙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
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迴轉過來了。
”說着,便要收東西。
彩雲賭氣一頓包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
自己氣的夜間在被內暗哭。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
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像往年鬧熱。
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並壽星紙馬疏頭,並本命星官值年太歲週年換的鎖兒。
家中常走的女先兒來上壽。
王子
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與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
如今吃什麼,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
”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
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有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兒說了,已經擡了一罈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
我們八個人單替你過生日。
”寶玉聽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裏的錢,不該叫他們出纔是。
”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
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領他們的情就是。
”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
”襲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
”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架橋撥火兒。
”說着,大家都笑了。
寶玉說:“關院門去罷。
”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
”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來罷。
”說着,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
小燕道:“我才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喜歡的很。
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那裏來得。
只等好了罷。
”寶玉聽了,不免後悔長嘆,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不曾。
”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
”說畢,復走進來,故意洗手。
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羣人進來。
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人提着大燈籠。
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
這一出去,咱們好關門了。
”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
林之孝家的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
我聽見是不依的。
”衆人都笑說:“那裏有那樣大膽子的人。
”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衆人都回不知道。
襲人忙推寶玉。
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
媽媽進來歇歇。
”又叫:“襲人倒茶來。
”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兒起的方早。
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說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腳漢了。
”說畢,又笑。
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
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
今兒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會子。
”林之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說:“該沏些個普洱茶吃。
”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沏了一{吊皿}子女兒茶,已經吃過兩
話說平兒聽迎春說了正自好笑,忽見寶玉也來了。
原來管廚房柳家媳婦之妹,也因放頭開賭得了不是。
這園中有素與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來,說他和他妹子是夥計,雖然他妹子出名,其實賺了錢兩個人平分。
因此鳳姐要治柳家之罪。
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腳,因思素與怡紅院人最爲深厚,故走來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
金星玻璃告訴了寶玉。
寶玉因思內中迎春之乳母也現有此罪,不若來約同迎春討情,比自己獨去單爲柳家說情又更妥當,故此前來。
忽見許多人在此,見他來時,都問:“你的病可好了?跑來作什麼?”寶玉不便說出討情一事,只說:“來看二姐姐。
”當下衆人也不在意,且說些閒話。
平兒便出去辦累絲金鳳一事。
那王住兒媳婦緊跟在後,口內百般央求,只說:“姑娘好歹口內超生,我橫豎去贖了來。
”平兒笑道:“你遲也贖,早也贖,既有今日,何必當初。
你的意思得過去就過去了。
既是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贖了來交與我送去,我一字不提。
”王住兒媳婦聽說,方放下心來,就拜謝,又說:“姑娘自去貴幹,我趕晚拿了來,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兒道:“趕晚不來,可別怨我。
”說畢,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兒到房,鳳姐問他:“三姑娘叫你作什麼?”平兒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氣,叫我勸着奶奶些,問奶奶這兩天可吃些什麼。
”鳳姐笑道:“倒是他還記掛着我。
剛纔又出來了一件事:有人來告柳二媳婦和他妹子通同開局,凡妹子所爲,都是他作主。
我想,你素日肯勸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閒一時心,自己保養保養也是好的。
我因聽不進去,果然應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賺了一場病。
如今我也看破了,隨他們鬧去罷,橫豎還有許多人呢。
我白操一會子心,倒惹的萬人咒罵。
我且養病要緊,便是好了,我也作個好好先生,得樂且樂,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憑他們去罷。
所以我只答應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
”平兒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們的造化。

一語未了,只見賈璉進來,拍手嘆氣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兒我和鴛鴦借當,那邊太太怎麼知道了。
纔剛太太叫過我去,叫我不管那裏先遷挪二百銀子,做八月十五日節間使用。
我回沒處遷挪。
太太就說:‘你沒有錢就有地方遷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說沒地方。
前兒一千銀子的當是那裏的?連老太太的東西你都有神通弄出來,這會子二百銀子,你就這樣。
幸虧我沒和別人說去。
’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來要尋事奈何人。
”鳳姐兒道:“那日並沒一個外人,誰走了這
話說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後,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省晨,見賈母喜歡,便趁便回道:“寶玉屋裏有個晴雯,那個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別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說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着叫他下去了。
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
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
一則他們都會戲,口裏沒輕沒重,只會混說,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既唱了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
況丫頭們也太多,若說不夠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
”賈母聽了,點頭道:“這倒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
但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怎麼就這樣起來。
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
誰知變了。
”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
只怕他命裏沒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
俗語又說,‘女大十八變’。
況且有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
老太太還有什麼不曾經驗過的。
三年前我也就留心這件事。
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
冷眼看去,他色色雖比人強,只是不大沉重。
若說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
雖說賢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
就是襲人模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裏,也算得一二等的了。
況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來,從未逢迎着寶玉淘氣。
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
因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分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裏批出二兩銀子來給他。
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學好之意。
且不明說者,一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說耽誤了書,二則寶玉再自爲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勸他說他,反倒縱性起來。
所以直到今日纔回明老太太。
”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
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他是沒嘴的葫蘆。
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誤的。
而且你這不明說與寶玉的主意更好。
且大家別提這事,只是心裏知道罷了。
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
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
別的淘氣都是應該的,只他這種和丫頭們好卻是難懂。
我爲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
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
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爲此。
豈不奇怪。
想必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
”說着,大家笑了。
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誇獎,又如何帶他們逛去,賈母聽了,更加喜悅。
一時,只見迎春妝扮了前來告辭過去。
鳳姐也來省晨,伺候過早飯,又說笑了一回。
話說王夫人見中秋已過,鳳姐病已比先減了,雖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診脈服藥,又開了丸藥方子來配調經養榮丸。
因用上等人蔘二兩,王夫人取時,翻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內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
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大包須末出來。
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
成日家我說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
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
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
”彩雲道:“想是沒了,就只有這個。
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些去,太太都給過去了。
”王夫人道:“沒有的話,你再細找找。
”彩雲只得又去找,拿了幾包藥材來說:“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
除這個再沒有了。
”王夫人打開看時,也都忘了,不知都是什麼藥,並沒有一枝人蔘。
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說:“也只有些參膏蘆須。
雖有幾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裏用呢。
”王夫人聽了,只得向邢夫人那裏問去。
邢夫人說:“因上次沒了,才往這裏來尋,早已用完了。
”王夫人沒法,只得親身過來請問賈母。
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所餘的來,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遂稱二兩與王夫人。
王夫人出來交與周瑞家的拿去令小廝送與醫生家去,又命將那幾包不能辨得的藥也帶了去,命醫生認了,各包記號了來。
一時,周瑞家的又拿了進來說:“這幾包都各包好記上名字了。
但這一包人蔘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但年代太陳了。
這東西比別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一百年後,便自己就成了灰了。
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
請太太收了這個,倒不拘粗細,好歹再換些新的倒好。
”王夫人聽了,低頭不語,半日才說:“這可沒法了,只好去買二兩來罷。
”也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罷。
”因向周瑞家的說:“你就去說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二兩來。
倘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說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說。
”周瑞家的方纔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
如今外頭賣的人蔘都沒好的。
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做兩三段,鑲嵌上蘆泡須枝,摻勻了好賣,看不得粗細。
我們鋪子裏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說了,叫哥哥去託個夥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說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兌二兩來。
不妨咱們多使幾兩銀子,也得了好的。
”王夫人笑道:“倒是你明白。
就難爲你親自走一趟更好。
”於是寶釵去了,半日回來說:“已遣人去,趕晚就有回信的。
明日一早去配也不遲。
”王夫人自是喜悅
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幾乎暈倒。
虧了還同着秋紋,兩個人挽扶着黛玉到屋裏來。
那時秋紋去後,紫鵑雪雁守着,見他漸漸甦醒過來,問紫鵑道:“你們守着哭什麼?”紫鵑見他說話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纔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着不大好,唬的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
”黛玉笑道:“我那裏就能夠死呢。
”這一句話沒完,又喘成一處。
原來黛玉因今日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
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裏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
這會子見紫鵑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此時反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
這裏紫鵑雪雁只得守着,想要告訴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鳳姐兒說他們失驚打怪的。
那知秋紋回去,神情慌遽。
正值賈母睡起中覺來,看見這般光景,便問怎麼了。
秋紋嚇的連忙把剛纔的事回了一遍。
賈母大驚說:“這還了得!”連忙着人叫了王夫人鳳姐過來,告訴了他婆媳兩個。
鳳姐道:“我都囑咐到了,這是什麼人走了風呢。
這不更是一件難事了嗎。
賈母道:“且別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麼樣了。
”說着便起身帶着王夫人鳳姐等過來看視。
見黛玉顏色如雪,並無一點血色,神氣昏沉,氣息微細。
半日又咳嗽了一陣,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帶血的。
大家都慌了。
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吁吁的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一聞此言,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你養着罷,不怕的。
”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
外面丫頭進來回鳳姐道:“大夫來了。
”於是大家略避。
王大夫同着賈璉進來,診了脈,說道:“尚不妨事。
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氣不定。
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好。
”王大夫說完,同着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賈母看黛玉神氣不好,便出來告訴鳳姐等道:“我看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難好。
你們也該替他預備預備,衝一衝。
或者好了,豈不是大家省心。
就是怎麼樣,也不至臨時忙亂。
咱們家裏這兩天正有事呢。
”鳳姐兒答應了。
賈母又問了紫鵑一回,到底不知是那個說的。
賈母心裏只是納悶,因說:“孩子們從小兒在一處兒頑,好些是有的。
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該要分別些,纔是做女孩兒的本分,我才心裏疼他。
若是他心裏有別的想頭,成了什麼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
你們說了,我倒有些不放心。
”因回到房中,又叫襲人來問。
襲人仍將前日回王夫人的話並方纔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
【其一】
普韻連天風月和,大千沙界一音聞,妙契非聲能幾箇。
【其二】
君不見,日面金仙如月面。
見非是見見無能,霜天月映瑠璃殿。
【其三】
絶學無爲閑道人,不曾禮拜不看經。
不動遍周塵剎海,卓爾孤身混白雲。
【其四】
不除妄想不求眞,大開寶藏施珠珍。
窮士未諳門外立,黄金窟裏作貧人。
【其五】
無明實性卽佛性,心浄還同佛土浄。
水鳥樹林聲色中,殊無毫髮來爭競。
【其六】
幻化空身卽法身,且無分別與緣情。
靑靑翠竹無非相,鬰鬰黄花搭地靈。
【其七】
法身覺了無一物,入滅降生非出沒。
觀身實相亦如然,究竟何曾離兜率。
【其八】
本元自性天眞佛,一體無邊含萬物。
迷時只道有西天,悟來當甚乾蘿蔔。
【其九】
五陰浮雲空去來,自是凡夫眼不開。
爛煮堅冰充午膳,熟煎雪塊作油䭔。
【其十】
三毒水泡虛出沒,將無作有埋深窟。
洛浦曾將喻色身,誰人解語依靈物。
【其十一】
證實相,無人法,不用尺刀并寸甲。
魔軍盡總證菩提,大地須彌一芥納。
【其十二】
剎那滅却阿鼻業,閻羅共我休分別。
洋銅鐵汁卽醍醐,火輪便是禪心月。
【其十三】
若將妄語誑眾生,永劫不來世上行。
無縫塔中非相貌,劈頭坐却老盧能。
【其十四】
自招拔舌塵沙劫,沙界彌綸唯我舌。
未曾停歇説眞經,惟願含靈皆廓徹。
【其十五】
頓覺了,如來禪,豈獨東方與竺乾。
充塞虛空無空缺,一毛孔裏現三千。
【其十六】
六度萬行體中圓,從斯更不少油鹽。
一條山杖挑心月,逢人只好哭蒼天。
【其十七】
夢裏明明有六趣,驢胎馬腹甚滋味。
負鞍銜鐵償他錢,何以今生早歇去。
【其十八】
覺後空空無大千,今年不離舊時天。
春夏秋冬花木節,皆標實相耀心源。
【其十九】
無罪福,無損益,不消更念波羅蜜。
念來年久却成魔,返謗修行無聖力。
【其二十】
寂滅性中莫問覓,恰似他鄕迷路客。
東西南北總無知,祇箇無知大奇特。
【其二十一】
比來塵鏡未曾磨,多口雪峰大老婆。
漏泄天機光覿面,癡猿猶自漉清波。
【其二十二】
今日分明須剖析,天臨日照融光碧。
擔板玄沙不許名,從古至今無影跡。
【其二十三】
誰無念,誰無生,過現未來心不停。
一念不生無我所,卽是彌陀親老兄。
【其二十四】
若實無生無不生,將無生更覓無生。
太似揚聲欲止
詩曰:
千古幽扃一旦開,天罡地煞出泉臺。
自來無事多生事,本爲禳災卻惹災。
社稷從今雲擾擾,兵戈到處鬧垓垓。
高俅奸佞雖堪恨,洪信從今釀禍胎。
話說當時住持真人對洪太尉說道:“太尉不知,此殿中當初是祖老天師洞玄真人傳下法符,囑付道:‘此殿內鎮鎖着三十六員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共是一百單八個魔君在裏面。
上立石碑,鑿着龍章鳳篆天符,鎮住在此。
若還放他出世,必惱下方生靈。
’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他日必爲後患。
”洪太尉聽罷,渾身冷汗,捉顫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從人,下山回京。
真人並道衆送官已罷,自回宮內修整殿宇,豎立石碑,不在話下。
再說洪太尉在路上分付從人,教把走妖魔一節,休說與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見責。
於路無話,星夜回至京師。
進得汴梁城,聞人所說:天師在東京禁院做了七晝夜好事,普施符籙,禳救災病,瘟疫盡消,軍民安泰。
天師辭朝,乘鶴駕雲,自回龍虎山去了。
洪太尉次日早朝,見了天子,奏說:“天師乘鶴駕雲,先到京師。
臣等驛站而來,纔得到此。
”仁宗准奏,賞賜洪信,復還舊職,亦不在話下。
後來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駕,無有太子,傳位濮安懿王允讓之子,太祖皇帝的孫,立帝號曰英宗。
在位四年,傳位與太子神宗天子。
在位一十八年,傳位與太子哲宗皇帝登基。
那時天下盡皆太平,四方無事。
且說東京開封府汴梁宣武軍,一個浮浪破落戶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業,只好刺槍使棒,最是踢得好腳氣毬。
京師人口順,不叫高二,卻都叫他做高毬。
後來發跡,便將氣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便改作姓高名俅。
這人吹彈歌舞,刺槍使棒,相撲頑耍,頗能詩書詞賦;若論仁義禮智,信行忠良,卻是不會。
只在東京城裏城外幫閒。
因幫了一個生鐵王員外兒子使錢,每日三瓦兩舍,風花雪月,被他父親開封府裏告了一紙文狀。
府尹把高俅斷了四十脊杖,迭配出界發放。
東京城裏人民,不許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無計奈何,只得來淮西臨淮州投奔一個開賭坊的閒漢柳大郎,名喚柳世權。
他平生專好惜客養閒人,招納四方幹隔澇漢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後來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風調雨順,放寬恩大赦天下。
那高俅在臨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鄉要回東京。
這柳世權卻和東京城裏金樑橋下開生藥鋪的董將士是親戚,寫了一封書札,收拾些人事盤纏,齎發高俅回東京,投奔董將士家過活。
當時高俅辭了柳大郎,背上包裹,離了臨淮州,迤邐回到東京,竟來金樑下董生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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