酈食其,陳留高陽人也。
好讀書,家貧落魄,無衣食業。
爲裏監門,然吏縣中賢豪不敢役,皆謂之狂生。
及陳勝、項梁等起,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食其聞其將皆握齪好荷禮自用,不能聽大度之言,食其乃自匿。
後聞沛公略地陳留郊,沛公麾下騎士適食其裏中子,沛公時時問邑中賢豪。
騎士歸,食其見,謂曰:“吾聞沛公嫚易人,有大略,此真吾所願從遊,莫爲我先。
若見沛公,謂曰‘臣裏中有酈生,年六十餘,長八尺,人皆謂之狂生,自謂我非狂。
’”騎士曰:“沛公不喜儒,諸客冠儒冠來者,沛公輒解其冠,溺其中。
與人言,常大罵。
未可以儒生說也。
”食其曰:“第言之。
”騎士從容言食其所戒者。
沛公至高陽傳舍,使人召食其。
食其至,入謁,沛公方踞牀令兩女子洗,而見食其。
食其入,即長揖不拜,曰:“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欲率諸侯破秦乎?”沛公罵曰:“豎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諸侯相率攻秦,何謂助秦?”食其曰:“必欲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不宜踞見長者。
”於是沛公輟洗,起衣,延食其上坐,謝之。
食其因言六國從衡時,沛公喜,賜食其食,問曰:“計安出?”食其曰:“足下起瓦合之卒,收散亂之兵,不滿萬人,欲以徑人強秦,此所謂探虎口者也。
夫陳留,天下之衝,四通五達之郊也,今其城中又多積粟,臣知其令,今請使,令下足下。
即不聽,足下舉兵攻之,臣爲內應。
”於是遣食其往,沛公引兵隨之,遂下陳留。
號食其爲廣野君。
食其言弟商,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
食其常爲說客,馳使諸侯。
漢三年秋,項羽擊漢,拔滎陽,漢兵遁保鞏。
楚人聞韓信破趙,彭越數反樑地,則分兵救之。
韓信方東擊齊,漢王數困滎陽、成皋,計欲捐成皋以東,屯鞏、雒以距楚。
食其因曰:“臣聞之,知天之天者,王事可成;不知天之天者,王事不可成。
王者以民爲天,而民以食爲天。
夫敖倉,天下轉輸久矣,臣聞其下乃有臧粟甚多。
楚人拔滎陽,不堅守敖倉,乃引而東,令適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資漢。
方今楚易取而漢後卻,自奪便,臣竊以爲過矣。
且兩雄不俱立,楚、漢久相持不決,百姓騷動,海內搖盪,農夫釋耒,紅女下機,天下之心未有所定也。
願足下急復進兵,收取滎陽,據敖庚之粟,塞成皋之險,杜太行之道,距飛狐之口,守白馬之津,以示諸侯形制之勢,則天下知所歸矣。
方今燕、趙已定,唯齊未下。
今田廣據千里之齊,田間將二十萬之衆軍於歷城,諸田宗強,負海岱,阻河濟,南近楚,齊人多變詐,足下雖遣數十萬師,未可以歲月破也。
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使爲漢而
淮南厲王長,高帝少子也,其母故趙王張敖美人。
高帝八年,從東垣過趙,趙王獻美人,厲王母也,幸,有身。
趙王不敢內宮,爲築外宮舍之。
及貫高等謀反事覺,並逮治王,盡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內。
厲王母亦系,告吏曰:“日得幸上,有子。
”吏以聞,上方怒趙,未及理厲王母。
厲王母弟趙兼因闢陽侯言呂后,呂后妒,不肯白,闢陽侯不強爭。
厲王母已生厲生,恚,即自殺。
吏奉厲王詣上,上悔,令呂后母之,而葬其母真定。
真定,厲王母家縣也。
十一年,淮南王布反,上自將擊滅布,即立子長爲淮南子。
王早失母,常附呂后,孝惠、呂后時以故得幸無患,然常心怨闢陽侯,不敢發。
及孝文初即位,自以爲最親,驕蹇,數不奉法。
上寬赦之。
三年,入朝,甚橫。
從上入苑獵,與上同輦,常謂上“大兄”。
厲王有材力,力扛鼎,乃往請闢陽侯。
闢陽侯出見之,即自袖金椎椎之,命從者刑之。
馳詣闕下,肉袒而謝曰:“臣母不當坐趙時事,闢陽侯力能得之呂后,不爭,罪一也。
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后殺之,闢陽侯不爭,罪二也。
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闢陽侯不爭,罪三也。
臣謹爲天下誅賊,報母之仇,伏闕下請罪。
”文帝傷其志,爲親故不治,赦之。
當是時,自薄太后及太子諸大臣皆憚厲王,厲王以此歸國益恣,不用漢法,出入警蹕,稱制,自作法令,數上書不遜順。
文帝重自切責之。
時帝舅薄昭爲將軍,尊重,上令昭予厲王書諫數之,曰:
竊聞大王剛直而勇,慈惠而厚,貞信多斷,是天以聖人之資奉大王也甚盛,不可不察。
今大王所行,不稱天資。
皇帝初即位,易侯邑在淮南者,大王不肯。
皇帝卒易之,使大王得三縣之實,甚厚。
大王以未嘗與皇帝相見,求入朝見,未畢昆弟之歡,而殺列侯以自爲名。
皇帝不使吏與其間,赦大王,甚厚。
漢法,二千石缺,輒言漢補,大王逐漢所置,而請自置相、二千石。
皇帝骫天下正法而許大王,甚厚。
大王欲屬國爲布衣,守冢真定。
皇帝不許,使大王毋失南面之尊,甚厚。
大王宜日夜奉法度,修貢職,以稱皇帝之厚德,今乃輕言恣行,以負謗於天下,甚非計也。
夫大王以千里爲宅居,以萬民爲臣妾,此高皇帝之厚德也。
高帝蒙霜露,沫風雨,赴矢石,野戰攻城,身被創痍,以爲子孫成萬世之業,艱難危苦甚矣,大王不思先帝之艱苦,日夜怵惕,修身正行,養犧牲,豐潔粢盛,奉祭祀,以無忘先帝之功德,而欲屬國爲布衣,甚過。
且夫貪讓國土之名,輕廢先帝之業,不可以言孝。
父爲之基,而不能守,不賢。
不求守長陵,而求之真定,先母后父,不誼。
數逆天子之
蒯通,范陽人也,本與武帝同諱。
楚漢初起,武臣略定趙地,號武信君。
通說范陽令徐公曰:“臣,范陽百姓蒯通也,竊閔公之將死,故吊之。
雖然,賀公得通而生也。
”徐公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爲令十餘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甚衆。
慈父孝子所以不敢事刃於公之腹者,畏秦法也。
今天下大亂,秦政不施,然則慈父孝子將爭接刃於公之腹,以復其怨而成其名。
此通之所以吊者也。
”曰:“何以賀得子而生也?”曰:“趙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問其死生,通且見武信君而說之,曰:‘必將戰勝而後略地,攻得而後下城,臣竊以爲殆矣。
用臣之計,毋戰而略地,不攻而下城,傳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將曰:‘何謂也?’臣因對曰:‘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好富貴,故欲以其城先下君。
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則邊地之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降而身死’,必將嬰城固守,皆爲金城湯池,不可攻也。
爲君計者,莫若以黃屋朱輪迎范陽令,使馳騖於燕、趙之郊,則邊城皆將相告曰‘范陽令先下而身富貴’,必相率而降,猶如阪上走丸也。
此臣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
”徐公再拜,具車馬遣通。
通遂以此說武臣。
武臣以車百乘、騎二百、侯印迎徐公。
燕、趙聞之,降者三十餘城。
如通策焉。
後漢將韓信虜魏王,破趙、代,降燕,定三國,引兵將東擊齊。
未度平原,聞漢王使酈食其說下齊,信欲止。
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間使下齊,寧有詔止將軍乎?得以得無行!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將數萬之衆,乃下趙五十餘城。
爲將數歲,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於是信然之,從其計,遂度河。
齊已聽酈生,即留之縱酒,罷備漢守禦。
信因襲歷下軍,遂至臨菑。
齊王以酈生爲欺己而亨之,因敗走。
信遂定齊地,自立爲齊假王。
漢方困於滎陽,遣張良即立信爲齊王,以安固之。
項王亦遣武涉說信,欲與連和。
蒯通知天下權在信,欲說信令背漢,乃先微感信曰:“僕嘗受相人之術,相君之面,不過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貴而不可言。
”信曰:“何謂也?”通因請間,曰:“天下初作難也,俊雄豪桀建號壹呼,天下之士雲合霧集,魚鱗雜襲,飄至風起。
當此之時,憂在亡秦而已。
今劉、項分爭,使人肝腦塗地,流離中野,不可勝數。
漢王將數十萬衆,距鞏、雒、岨山河,一日數戰,無尺寸之功,折北不救,敗滎陽,傷成皋,還走宛、葉之間,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
楚人起彭城,轉鬥逐北,至滎陽,乘利席勝,威震天下,然兵
李廣,隴西成紀人也。
其先曰李信,秦時爲將,逐得燕太子丹者也。
廣世世受射。
孝文十四年,匈奴大入蕭關,而廣以良家子從軍擊胡,用善射,殺首虜多,爲郎,騎常侍。
數從射獵,格殺猛獸,文帝曰:“惜廣不逢時,令當高祖世,萬戶侯豈足道哉!”
景帝即位,爲騎郎將。
吳、楚反時,爲驍騎都尉,從太尉亞夫戰昌邑下,顯名。
以樑王授廣將軍印,故還,賞不行。
爲上谷太守,數與匈奴戰。
典屬國公孫昆邪爲上泣曰:“李廣材氣,天下亡雙,自負其能,數與虜确,恐亡之。
”上乃徙廣爲上郡太守。
匈奴侵上郡,上使中貴人從廣勒習兵擊匈奴。
中貴人者數十騎從,見匈奴三人,與戰。
射傷中貴人,殺其騎且盡。
中貴人走廣,廣曰:“是必射鵰者也。
”廣乃從百騎往馳三人。
三人亡馬步行,行數十里。
廣令其騎張左右翼,而廣身自射彼三人者,殺其二人,生得一人,果匈奴射鵰者也。
已縛之上山,望匈奴數千騎,見廣,以爲誘騎,驚,上山陳。
廣之百騎皆大恐,欲馳還走。
廣曰:“我去大軍數十里,今如此走,匈奴追射,我立盡。
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爲大軍之誘,不我擊。
”廣令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止,令曰:“皆下馬解鞍!”騎曰:“虜多如是,解鞍,即急,奈何?”廣曰:“彼虜以我爲走,今解鞍以示不去,用堅其意。
”有白馬將出護兵。
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白馬將,而復還至其百騎中,解鞍,縱馬臥。
時會暮,胡兵終怪之,弗敢擊。
夜半,胡兵以爲漢有伏軍於傍欲夜取之,即引去。
平旦,廣乃歸其大軍。
後徙爲隴西、北地、雁門中雲中太守。
武帝即位,左右言廣名將也,由是入爲未央衛尉,而程不識時亦爲長樂衛尉。
程不識故與廣俱以邊太守將屯。
及出擊胡,而廣行無部曲行陳,就善水草頓舍,人人自便,不擊刁斗自衛,莫府省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
程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吏治軍簿至明,軍不得自便。
不識曰:“李將軍極簡易,然虜卒犯之,無以禁;而其士亦佚樂,爲之死。
我軍雖煩憂,虜亦不得犯我。
”是時,漢邊郡李廣、程不識爲名將,然匈奴畏廣,士卒多樂從,而苦程不識。
不識孝景時以數直諫爲太中大夫,爲人廉,謹於文法。
後漢誘單于以馬邑城,使大軍伏馬邑傍,而廣爲驍騎將軍,屬護軍將軍。
單于覺之,去,漢軍皆無功。
後四歲,廣以衛尉爲將軍,出雁門擊匈奴。
匈奴兵多,破廣軍,生得廣。
單于素聞廣賢,令曰:“得李廣必生致之。
”胡騎得廣,廣時傷,置兩馬間。
絡而盛臥。
行十餘里,廣陽死,睨其傍有一兒騎善馬,暫騰而上胡兒馬,因抱兒鞭馬南
司馬相如字長卿,蜀郡成都人也。
少時好讀書,學擊劍,名犬子。
相如既學,慕藺相如之爲人也,更名相如。
以訾爲郎,事孝景帝,爲武騎常侍,非其好也。
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樑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嚴忌夫子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客遊樑,得與諸侯遊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
會樑孝王薨,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
索與臨邛令王吉相善,吉曰:“長卿久宦遊,不遂而困,來過我。
”於是相如往舍都亭,臨邛令繆爲恭敬,日往朝相如。
相如初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吉,吉愈益謹肅。
臨邛多富人,卓王孫僮客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爲具召之。
並召令。
”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數,至日中請司馬長卿,長卿謝病不能臨。
臨邛令不敢嘗食,身自迎相如,相如爲不得已而強往,一坐盡傾。
酒酣,臨邛令前奏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
”相如辭謝,爲鼓一再行。
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相如時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
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心說而好之,恐不得當也。
既罷,相如乃令侍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
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與馳歸成都。
家徒四壁立。
卓王孫大怒曰:“女不材,我不忍殺,一錢不分也!”人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
文君久之不樂,謂長卿曰:“弟俱如臨邛,比昆弟假貣,猶足以爲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車騎,買酒舍,乃令文君當盧。
相如身自著犢鼻褌,與庸保雜作,滌器於市中。
卓王孫恥之,爲杜門不出。
昆弟諸公更謂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
今文君既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雖貧,其人材足依也。
且又令客,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與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
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爲富人。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爲狗監,侍上。
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
”上驚,乃召問相如。
相如曰:“有是。
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爲天子游獵之賦。
”上令尚書給筆札,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爲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爲齊難;“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義。
故虛藉此三人爲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
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
奏之天子,天子大說。
其辭曰:
楚使子虛使於齊,齊王悉發車騎與使者出田。
田罷,子虛過奼烏有先生,亡是公存焉。
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田樂乎
孝景皇帝十四男。
王皇后生孝武皇帝。
慄姬生臨江閔王榮、河間獻王德、臨江哀王閼。
程姬生魯共王餘、江都易王非、膠西於王端。
賈夫人生趙敬肅王彭祖、中山靖王勝。
唐姬生長沙定王發。
王夫人生廣川惠王越、膠東康王寄、清河哀王乘、常山憲王舜。
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
從民得善書,必爲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
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里,或有先祖舊書,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
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
獻王所得書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
其學舉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
修禮樂,被服儒術,造次必於儒者。
山東諸儒多從而遊。
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
其對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
立二十六年薨。
中尉常麗以聞,曰:“王身端行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鰥寡。
”大行令奏:“諡法曰‘聰明睿智曰獻’,宜諡曰獻王。
”子共王不害嗣,四年薨。
子剛王堪嗣,十二年薨。
子頃王授嗣,十七年薨。
子孝王慶嗣,四十三年薨。
子元嗣。
元取故廣陵厲王、厲王太子及中山懷王故姬廉等以爲姬。
甘露中,冀州刺史敞奏元,事下廷尉,逮召廉等。
元迫脅凡七人,令自殺。
有司奏請誅元,有詔“削二縣,萬一千戶”。
後元怒少史留貴,留貴逾垣出,欲告元,元使人殺留貴母。
有司奏元殘賊不改,不可君國子民。
廢勿王,處漢中房陵。
居數年,坐與妻若其乘朱輪車,怒若,又笞擊,令自髡。
漢中太守請治,病死。
立十七年,國除。
絕五歲,成帝建始元年,復立元弟上郡庫令良,是爲河間惠王。
良修獻王之行,母太后薨,服喪如禮。
哀帝下詔褒揚曰:“河間王良,喪太后三年,爲宗室儀表,其益封萬戶。
”二十七年薨。
子尚嗣,王莽時絕。
臨江哀王閼以孝景前二年立,三年薨。
無子,國除爲郡。
臨江閔王榮以孝景前四年爲皇太子,四歲廢爲臨江王。
三歲,坐侵廟壖地爲爲宮,上徵榮。
榮行,祖於江陵北門,既上車,軸折車廢。
江陵父老流涕竊言曰:“吾王不反矣!”榮至,詣中尉府對簿。
中尉郅都簿責訊王,王恐,自殺。
葬藍田,燕數萬銜土置冢上。
百姓憐之。
榮最長,亡子,國除。
地入於漢,爲南郡。
魯恭王餘以孝景前二年立爲淮陽王。
吳、楚反破後,以孝景前三年徙王魯。
好治宮室、苑囿、狗馬,季年好音,不喜辭。
爲人口吃難言。
二十八年薨
張釋之字季,南陽堵陽人也。
與兄仲同居,以貲爲騎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調,亡所知名。
釋之曰:“久宦減仲之產,不遂。
”欲免歸。
中郎將爰盎知其賢,惜其去,乃請徙釋之補謁者。
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
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行也。
”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漢所以興者。
文帝稱善,拜釋之爲謁者僕射。
從行,上登虎圈,問上林尉禽獸簿,十餘問,尉左右視,盡不能對。
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上所問禽獸簿甚悉,欲以觀其能口對嚮應亡窮者。
文帝曰:“吏不當如此邪?尉亡賴!”詔釋之拜嗇夫爲上林令。
釋之前曰:“陛下以絳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上者。
”又復問:“東陽侯張相如何如人也?”上覆曰:“長者。
”釋之曰:“夫絳侯、東陽侯稱爲長者,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亡惻隱之實。
以故不聞其過,陵夷至於二世,天下土崩。
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靡,爭口辯,亡其實。
且下之化上,疾於景{鄉冋},舉錯不可不察也。
”文帝曰:“善。
”乃止不拜嗇夫。
就車,召釋之驂乘,徐行,行問釋之秦之敝。
具以質言。
至宮,上拜釋之爲公車令。
頃之,太子與樑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於是釋之追止太子、樑王毋入殿門。
遂劾不下公門不敬,奏之。
薄太后聞之,文帝免冠謝曰:“教兒子不謹。
”薄太后使使承詔赦太子、樑王,然後得入。
文帝繇是奇釋之,拜爲中大夫。
頃之,至中郎將。
從行至霸陵,上居外臨廁。
時慎夫人從,上指視慎夫人新豐道,曰:“此走邯鄲道也。
”使慎夫人鼓瑟,上自倚瑟而歌,意悽愴悲懷,顧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爲槨,用紵絮斫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
”釋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亡可欲,雖亡石槨,又何戚焉?”文帝稱善。
其後,拜釋之爲廷尉。
頃之,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驚。
於是使騎捕之,屬廷尉。
釋之治問。
曰:“縣人來,聞蹕,匿橋下。
久,以爲行過,既出,見車騎,即走耳。
”釋之奏當:“此人犯蹕,當罰金。
”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令它馬,固不敗傷我乎?而廷尉乃當之罰金!”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
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
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
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爲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唯陛下察之。
”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其後人有盜高廟
竇嬰字王孫,孝文皇后從兄子也。
父世觀津人也。
喜賓客。
孝文時爲吳相,病免。
孝景即位,爲詹事。
帝弟樑孝王,母竇太后愛之。
孝王朝,因燕昆弟飲。
是時,上未立太子,酒酣,上從容曰:“千秋萬歲後傳王。
”太后歡。
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上何以得傳樑王!”太后由此憎嬰。
嬰亦薄其官,因病免。
太后除嬰門籍,不得朝請。
孝景三年,吳、楚反、上察宗室諸竇無如嬰賢,召入見,固讓謝,稱病不足任。
太后亦慚。
於是上曰:“天下方有急,王孫寧可以讓邪?”乃拜嬰爲大將軍,賜金千斤。
嬰言爰盎、欒布諸名將賢士在家者進之。
所賜金,陳廊廡下,軍吏過,輒令財取爲用,金無入家者。
嬰守滎陽,監齊、趙兵。
七國破,封爲魏其侯。
遊士賓客爭歸之。
每朝議大事,條侯、魏其,列侯莫敢與亢禮。
四年,立慄太子,以嬰爲傅。
七年,慄太子廢,嬰爭弗能得,謝病,屏居藍田南山下數月,諸竇賓客辯士說,莫能來。
樑人高遂乃說嬰曰:“能富貴將軍者,上也;能親將軍者,太后也。
今將軍傅太子,太子廢,爭不能拔,又不能死,自引謝病,擁趙女屏閒處而不朝,只加懟自明,揚主之過。
有如兩宮奭將軍,則妻子無類矣。
”嬰然之,乃起,朝請如故。
桃侯免相,竇太后數言魏其。
景帝曰:“太后豈以臣有愛相魏其者?魏其沾沾自喜耳,多易,難以爲相持重。
”遂不用,用建陵侯衛綰爲丞相。
田蚡,孝景王皇后同母弟也,生長陵。
竇嬰已爲大將軍,方盛,蚡爲諸曹郎,未貴,往來侍酒嬰所,跪起如子姓。
及孝景晚節,蚡益貴幸,爲中大夫。
辯有口,學《盤盂》諸書,王皇后賢之。
孝景崩,武帝初即位,蚡以舅封爲武安侯,弟勝爲周陽侯。
蚡新用事,卑下賓客,進名士家居者貴之,欲以傾諸將相。
上所填撫,多蚡賓客計策。
會丞相綰病免,上議置丞相、太尉。
藉福說蚡曰:“魏其侯貴久矣,素天下士歸之。
今將軍初興,未如,即上以將軍爲相,必讓魏其。
魏其爲相,將軍必爲太尉。
太尉、相尊等耳,有讓賢名。
”蚡乃微言太后風上,於是乃以嬰爲丞相,蚡爲太尉。
藉福賀嬰,因吊曰:“君侯資性喜善疾惡,方今善人譽君侯,故至丞相;然惡人衆,亦且毀君侯。
君侯能兼容,則幸久;不能,今以毀去矣。
”嬰不聽。
嬰、蚡俱好儒術,推轂趙綰爲御史大夫,王臧爲郎中令。
迎魯申公,欲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爲服制,以興太平。
舉謫諸竇宗室無行者,除其屬籍。
諸外家爲列侯,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國,以故毀日至竇太后。
太后好黃、老言,而嬰、蚡
孝文皇帝四男:竇皇后生孝景帝、樑孝王武,諸姬生代孝王參、樑懷王揖。
樑孝王武以孝文二年與太原王參、樑王揖同日立。
武爲代王,四年徙爲淮陽王,十二年徙樑,自初王通曆已十一年矣。
孝王十四年,入朝。
十七年、十八年,比年入朝,留。
其明年,乃之國。
二十一年,入朝。
二十二年,文帝崩。
二十四年,入朝。
二十五年,復入朝。
是時,上未置太子,與孝王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
”王辭謝。
雖知非至言,然心內喜。
太后亦然。
其春,吳、楚、齊、趙七國反,先擊樑棘壁,殺數萬人。
樑王城守睢陽,而使韓安國、張羽等爲將軍以距吳、楚。
吳、楚以樑爲限,不敢過而西,與太尉亞夫等相距三月。
吳、楚破,而樑所殺虜略與漢中分。
明年,漢立太子。
樑最親,有功,又爲大國,居天下膏腴地,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四十餘城,多大縣。
孝王,太后少子,愛之,賞賜不可勝道。
於是孝王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爲複道,自宮連屬於平臺三十餘里。
得賜天子旌旗,從千乘萬騎,出稱警,入言蹕,擬於天子。
招延四方豪桀,自山東遊士莫不至:齊人羊勝、公孫詭、鄒陽之屬。
公孫詭多奇邪計,初見日,王賜千金,官至中尉,號曰公孫將軍。
多作兵弩弓數十萬,而府庫金錢且百鉅萬,珠玉寶器多於京師。
二十九年十月,孝王入朝。
景帝使使持乘輿駟,迎樑王於關下。
既朝,上疏,因留。
以太后故,入則侍帝同輦,出則同車遊獵上林中。
樑之侍中、郎、謁者著引籍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亡異。
十一月,上廢慄太子,太后心欲以樑王爲嗣。
大臣及爰盎等有所關說於帝,太后議格,孝王不敢復言太后以嗣事。
事祕,世莫知,乃辭歸國。
其夏,上立膠東王爲太子。
樑王怨爰盎及議臣,乃與羊勝、公孫詭之屬謀,陰使人刺殺爰盎及他議臣十餘人。
賊未得也。
於是天子意樑,逐賊,果樑使之。
遣使冠蓋相望於道,復案樑事。
捕公孫詭、羊勝,皆匿王后宮。
使者責二千石急,樑相軒丘豹及內史安國皆泣諫王,王乃令勝、詭皆自殺,出之。
上由此怨望於樑王。
樑王恐,乃使韓安國因長公主謝罪太后,然後得釋。
上怒稍解,因上書請朝。
既至關,茅蘭說王,使乘布車,從兩騎入,匿於長公主園。
漢使迎王,王已入關,車騎盡居外,外不知王處。
太后泣曰:“帝殺吾子!”帝憂恐。
於是樑王伏斧質,之闕下謝罪。
然後太后、帝皆大喜,相與泣,復如故。
悉召王從官入關。
然帝益疏王,不與同車輦矣。
三十五年冬,復入朝。
上疏欲留,上弗許。
歸國,意忽忽不樂。
北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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