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溪归后十日,借一青、仲孚、应宿,观披雪之瀑。
水源出乎西山,东流两石壁之隘,隘中陷为石潭,大腹合口若罂,瀑坠罂中,奋而再起,飞沫散雾,蛇折雷奔,乃至平地。
其地南距县治七八里,西北距双溪亦七八里;中间一岭,而山林之幽邃,水石之峭厉,若故为诡愕以相变焉者。
是吾邑之奇也。
石潭壁上有刻文曰:“敷阳王孚信道、建安陈信臣、荣阳张晓子厚、合淝皇甫升。
绍圣而子正月甲寅。
”凡三十六字。
信臣、皇甫、甲寅之下,各有二字损焉。
以兹瀑之近依县治,而余昔尝来游,未及至而返。
后二十馀年,及今乃履其地,人前后观兹瀑者多矣,未有言见北宋人题名者,至余辈乃发出之。
人事得失之难期,而物显晦之无常也往往若此,余以是慨然而复记之。
昆山徐健庵先生,筑楼于所居之后,凡七楹。
间命工斫木为橱,贮书若干万卷,区为经史子集四种。
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史则日录、家乘、山经、野史之书附焉,子则附以卜筮、医药之书,集则附以乐府诗馀之书。
凡为橱者七十有二,部居类汇,各以其次,素标缃帙,启钥灿然。
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吾何以传女曹哉?吾徐先世,故以清白起家,吾耳目濡染旧矣。
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每欲传其土田货财,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欲传其金玉珍玩、鼎彝尊斝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宝也;欲传其园池台榭、舞歌舆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
吾方以此为鉴。
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因指书而欣然笑曰:“所传者惟是矣!”遂名其楼为“传是”,而问记于琬。
琬衰病不及为,则先生屡书督之,最后复于先生曰:
甚矣,书之多厄也!由汉氏以来,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其下名公贵卿,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或亲操翰墨,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
然且裒聚未几,而辄至于散佚,以是知藏书之难也。
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
是故藏而勿守,犹勿藏也;守而弗读,犹勿守也。
夫既已读之矣,而或口与躬违,心与迹忤,采其华而忘其实,是则呻占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与弗读奚以异哉!
古之善读书者,始乎博,终乎约,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
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沿流以溯源,无不探也;明体以适用,无不达也。
尊所闻,行所知,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
今健庵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上为天子之所器重,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藉是以润色大业,对扬休命,有馀矣,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俾后先跻巍科,取宦仕,翕然有名于当世,琬然后喟焉太息,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循是道也,虽传诸子孙世世,何不可之有?
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
居平质驽才下,患于有书而不能读。
延及暮年,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耳目固陋,旧学消亡,盖本不足以记斯楼。
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姑为一言复之,先生亦恕其老誖否耶?
苏子瞻谓李斯以荀卿之学乱天下,是不然。
秦之乱天下之法,无待于李斯,斯亦未尝以其学事秦。
当秦之中叶,孝公即位,得商鞅任之。
商鞅教孝公燔《诗》、《书》,明法令,设告坐之过,而禁游宦之民。
因秦国地形便利,用其法,富强数世,兼并诸侯,迄至始皇。
始皇之时,一用商鞅成法而已,虽李斯助之,言其便利,益成秦乱,然使李斯不言其便,始皇固自为之而不厌。
何也?秦之甘于刻薄而便于严法久矣,其后世所习以为善者也。
斯逆探始皇、二世之心,非是不足以中侈君张吾之宠。
是以尽舍其师荀卿之学,而为商鞅之学;扫去三代先王仁政,而一切取自恣肆以为治,焚《诗》、《书》,禁学士,灭三代法而尚督责,斯非行其学也,趋时而已。
设所遭值非始皇、二世,斯之术将不出于此,非为仁也,亦以趋时而已。
君子之仕也,进不隐贤;小人之仕也,无论所学识非也,即有学识甚当,见其君国行事,悖谬无义,疾首颦蹙于私家之居,而矜夸导誉于朝庭之上,知其不义而劝为之者,谓天下将谅我之无可奈何于吾君,而不吾罪也;知其将丧国家而为之者,谓当吾身容可以免也。
且夫小人虽明知世之将乱,而终不以易目前之富贵,而以富贵之谋,贻天下之乱,固有终身安享荣乐,祸遗后人,而彼宴然无与者矣。
嗟乎!秦未亡而斯先被五刑夷三族也,其天之诛恶人,亦有时而信也邪!《易》曰:“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
”其能视且履者幸也,而卒于凶者,益其自取邪!
且夫人有为善而受教于人者矣,未闻为恶而必受教于人者也。
荀卿述先王而颂言儒效,虽间有得失,而大体得治世之要。
而苏氏以李斯之害天下罪及于卿,不亦远乎?行其学而害秦者,商鞅也;舍其学而害秦者,李斯也。
商君禁游宦,而李斯谏逐客,其始之不同术也,而卒出于同者,岂其本志哉!宋之世,王介甫以平生所学,建熙宁新法,其后章惇、曾布、张商英、蔡京之伦,曷尝学介甫之学耶?而以介甫之政促亡宋,与李斯事颇相类。
夫世言法术之学足亡人国,固也。
吾谓人臣善探其君之隐,一以委曲变化从世好者,其为人尤可畏哉!尤可畏哉!
出夷陵州治,西北陆行二十里,濒大江之左,所谓下牢之关也。
路狭不可行,舍舆登舟。
舟行里许,闻水声汤汤,出于两崖之间。
复舍舟登陆,循仄径曲折以上。
穷山之巅,则又自上缒危滑以下。
其下地渐平,有大石覆压当道,乃伛俯径石腹以出。
出则豁然平旷,而石洞穹起,高六十馀尺,广可十二丈。
二石柱屹立其口,分为三门,如三楹之室焉。
中室如堂,右室如厨,左室如别馆。
其中一石,乳而下垂,扣之,其声如钟。
而左室外小石突立正方,扣之如磬。
其地石杂以土,撞之则逄逄然鼓音。
背有石如床,可坐,予与二三子浩歌其间,其声轰然,如钟磬助之响者。
下视深溪,水声泠然出地底。
溪之外翠壁千寻,其下有径,薪采者负薪行歌,缕缕不绝焉。
昔白乐天自江州司马徙为忠州剌史,而元微之适自通州将北还,乐天携其弟知退,与微之会于夷陵,饮酒欢甚,留连不忍别去,因共游此洞,洞以此三人得名。
其后欧阳永叔暨黄鲁直二公皆以摈斥流离,相继而履其地,或为诗文以纪之。
予自顾而嘻,谁摈斥予乎?谁使予之流离而至于此乎?偕予而来者,学使陈公之子曰伯思、仲思。
予非陈公,虽欲至此无由,而陈公以守其官未能至,然则其至也,其又有幸有不幸邪?
夫乐天、微之辈,世俗之所谓伟人,能赫然取名位于一时,故凡其足迹所经,皆有以传于后世,而地得因人以显。
若予者,虽其穷幽陟险,与虫鸟之适去适来何异?虽然,山川之胜,使其生于通都大邑,则好游者踵相接也;顾乃置之于荒遐僻陋之区,美好不外见,而人亦无以亲炙其光。
呜呼!此岂一人之不幸也哉!”
先生金姓,采名,若采字,吴县诸生也。
为人倜傥高奇,俯视一切。
好饮酒,善衡文,评书议论皆发前人所未发。
时有以讲学闻者,先生辄起而排之,于所居贯华堂设高座,召徒讲经。
经名“圣自觉三昧”,稿本自携自阅,秘不示人。
每升座开讲,声音洪亮,顾盼伟然。
凡一切经史子集笺疏训诂,与夫释道内外诸典,以及稗官野史、九彝八蛮之所记载,无不供其齿颊,纵横颠倒,一以贯之,毫无剩义。
座下缁白四众,顶礼膜拜,叹未曾有。
先生则抚掌自豪,虽向时讲学者闻之,攒眉浩叹。
不顾也。
生平与王斫山交最善。
斫山固侠者流,一日以千金与先生,曰:“君以此权子母,母后仍归我,子则为君助灯火,可乎?”先生应诺,甫越月,已挥霍殆尽,乃语斫山曰:“此物在君家,适增守财奴名,吾已为君遣之矣。
”斫山一笑置之。
鼎革后,绝意仕进,更名人瑞,字圣叹,除朋从谈笑外,惟兀坐贯华堂中读书著述为务。
或问“圣叹”二字何义,先生曰:“《论语》有两‘喟然叹曰’,在颜渊为叹圣,在与点则为圣叹。
予其为点之流亚欤。
”所评《离骚》、《南华》、《史记》、杜诗、《西厢》、《水浒》,以次序定为六才子书,俱别出手眼。
尤喜讲《易》乾、坤两卦,多至十万馀言。
其馀评论尚多,兹行世者,独《西厢》、《水浒》、唐诗、制义、《唱经堂杂评》诸刻本。
传先生解杜诗时,自言有人从梦中语云:“诸诗皆可说,惟不可说《古诗十九首》。
”先生遂以为戒。
后因醉纵谈“青青河畔草”一章,未几遂罹惨祸。
临刑叹曰:“斫头最是苦事,不意于无意中得之。

先生殁,效先生所评书,如长洲毛序始、徐而庵,武进吴见思、许庶庵为最著,至今学者称焉。
曲江廖燕曰:“予读先生所评诸书,领异标新,迥出意表,觉千百年来,至此始开生面。
呜呼!何其贤哉!虽罹惨祸,而非其罪,君子伤之。
而说文者谓文章妙秘,即天地妙秘,一旦发泄无馀,不无犯鬼神所忌。
则先生之祸,其亦有以致欤?然画龙点睛,金针随度,使天下后学,悉悟作文用笔墨法者,先生力也,又乌可少乎哉?其祸虽冤屈一时,而功实开拓万世,顾不伟耶?”予过吴门,访先生故居,而莫知其处。
因为诗吊之,并传其略如此云。
李姬者,名香,母曰贞丽。
贞丽有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
所交接皆当世豪杰,尤与阳羡陈贞慧善也。
姬为其养女,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急称之。
少风调皎爽不群。
十三岁,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传奇,皆能尽其音节。
尤工琵琶词,然不轻发也。
雪苑侯生,己卯来金陵,与相识。
姬尝邀侯生为诗,而自歌以偿之。
初,皖人阮大铖者,以阿附魏忠贤论城旦,屏居金陵,为清议所斥。
阳羡陈贞慧、贵池吴应箕实首其事,持之力。
大铖不得已,欲侯生为解之,乃假所善王将军,日载酒食与侯生游。
姬曰:“王将军贫,非结客者,公子盍叩之?”侯生三问,将军乃屏人述大铖意。
姬私语侯生曰:“妾少从假母识阳羡君,其人有高义,闻吴君尤铮铮,今皆与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负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读万卷书,所见岂后于贱妾耶?”侯生大呼称善,醉而卧。
王将军者殊怏怏,因辞去,不复通。
未几,侯生下第。
姬置酒桃叶渡,歌琵琶词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
中郎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
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
侯生去后,而故开府田仰者,以金三百锾,邀姬一见。
姬固却之。
开府惭且怒,且有以中伤姬。
姬叹曰:“田公岂异于阮公乎?吾向之所赞于侯公子者谓何?今乃利其金而赴之,是妾卖公子矣!”卒不往。
戊戌秋九月,余归自塞上,宿石槽。
逆旅小子形苦羸,敞布单衣,不袜不履,而主人挞击之甚猛,泣甚悲。
叩之东西家,曰“是其兄之孤也。
有田一区,畜产什器粗具,恐孺子长而与之分,故不恤其寒饥而苦役之;夜则闭之户外,严风起,弗活矣。
”余至京师,再书告京兆尹,宜檄县捕诘,俾乡邻保任而后释之。
逾岁四月,复过此里,人曰:“孺子果以是冬死,而某亦暴死,其妻子、田宅、畜物皆为他人有矣。
”叩以“吏曾呵诘乎?”则未也。
昔先王以道明民,犹恐顽者不喻,故“以乡八刑纠万民”,其不孝、不弟、不睦、不姻、不任、不恤者,则刑随之,而五家相保,有罪奇邪则相及,所以闭其涂,使民无由动于邪恶也。
管子之法,则自乡师以至什伍之长,转相督察,而罪皆及于所司。
盖周公所虑者,民俗之偷而已,至管子而又患吏情之遁焉,此可以观世变矣。
孔子没而大道微,汉儒承秦灭学之后,始立专门,各抱一经,师弟传受,侪偶怨怒嫉妒,不相通晓,其于圣人之道,犹筑墙垣而塞门巷也。
久之,通儒渐出,贯穿群经,左右证明,择其长说。
及其敝也,杂之以谶纬,乱之以怪僻猥碎,世又讥之。
盖魏晋之间,空虚之谈兴,以清言为高,以章句为尘垢,放诞颓坏,迄亡天下。
然世犹或爱其说辞,不忍废也。
自是南北乖分,学术异尚,五百馀年。
唐一天下,兼采南北之长,定为义疏,明示统贯,而所取或是或非,未有折衷。
宋之时,真儒乃得圣人之旨,群经略有定说。
元明守之,著为功令。
当明佚君乱政屡作,士大夫维持纲纪,明守节义,使明久而后亡,其宋儒论学之效哉!且夫天地之远,久则必变。
是故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
学者之变也,有大儒操其本而齐其弊,则所尚也贤于其故,否则不及其故,自汉以来皆然已。
明末至今日,学者颇厌功令所载为习闻,又恶陋儒不考古而蔽于近,于是专求古人名物制度训诂书数,以博为量,以窥隙攻难为功。
其甚者,欲尽舍程朱,而宗汉之士,枝之猎而去其根,细之蒐而遗其巨,夫宁非蔽与?
嘉定钱君献之,强识而精思,为今士之魁杰,余尝以余意告之,而不吾斥也。
虽然,是犹居京师庬淆之间也。
钱君将归江南而适岭表,行数千里,旁无朋友,独见高山大川乔木,闻鸟兽之异鸣,四顾天地之内,寥乎茫乎,于以俯思古圣人垂训教世先其大者之意,其于余论,将益有合也哉。
昔之人贵极富溢,则往往为别馆以自娱,穷极土木之工,而无所爱惜。
既成,则不得久居其中,偶一至焉而已,有终身不得至者焉。
而人之得久居其中者,力又不足以为之。
夫贤公卿勤劳王事,固将不暇于此;而卑庸者类欲以此震耀其乡里之愚。
临朐相国冯公,其在廷时无可訾,亦无可称。
而有园在都城之东南隅。
其广三十亩,无杂树,随地势之高下,尽植以柳,而榜其堂曰“万柳之堂”。
短墙之外,骑行者可望而见其中。
径曲而深,因其洼以为池,而累其土以成山;池旁皆兼葭,云水萧疏可爱。
雍正之初,予始至京师,则好游者咸为予言此地之胜。
一至,犹稍有亭榭。
再至,则向之飞梁架于水上者,今欹卧于水中矣。
三至,则凡其所植柳,斩焉无一株之存。
人世富贵之光荣,其与时升降,盖略与此园等。
然则士苟有以自得,宜其不外慕乎富贵。
彼身在富贵之中者,方殷忧之不暇,又何必朘民之膏以为苑囿也哉!

首页 - 个人中心
Process Time: 4.36s
Copyright ©2026 中华诗词网 ZHSC.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