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謂:“一切文學,餘愛以血書者。
”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
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
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正中詞除《鵲踏枝》、《菩薩蠻》十數闋最煊赫外,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餘謂韋蘇州之“流螢渡高閣”,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不能過也。
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余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
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
“衆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
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爲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鞦韆”,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
餘謂此本於正中《上行杯》詞“柳外鞦韆出畫牆”,但歐語尤工耳。
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衆類。
抑揚爽朗,莫之與京”。
王無功稱薛收賦“韻趣高奇,詞義晦遠。
嵯峨蕭瑟,真不可言”。
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唯東坡,後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爲人君所短處,亦即爲詞人所長處。
沈伯時《樂府指迷》雲:“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
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
”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
果以是爲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爲耶?宜其爲《提要》所譏也。
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
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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