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
”宝玉巴不得一声,便走了。
去到贾政那里,贾政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着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
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
”宝玉只得答应着。
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
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
”宝玉不敢言语,答应了个“是”,站着不动。
贾政道:“去罢。
”宝玉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
宝玉一溜烟回到自己房中,宝钗问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欢,惟有宝玉不愿意,也不敢怠慢。
正要坐下静静心,见有两个姑子进来,宝玉看是地藏庵的,来和宝钗说:“请二奶奶安。
”宝钗待理不理的说:“你们好?”因叫人来:“倒茶给师父们喝。
”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不好兜搭。
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
宝钗道:“再坐坐去罢。
”那姑子道:“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
”宝钗点头,由他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见了彩屏,说:“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提了。
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
”那姑子道:“为什么?”彩屏道:“说也话长。
你见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说了。
”惜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来说:“你们两个人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便不来了。
”那姑子道:“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呢。
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特的来瞧姑娘来的。
”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来,那姑子道:“他们庵里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
”便问惜春道:“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隄防着割舌头。
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
”那姑子道:“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
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
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
”惜春道:“怎么样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们家这样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的荣华。
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
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的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
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
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
”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
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
”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
”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混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
”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
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
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
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
”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
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
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
”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
”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
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
”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
”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
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
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
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
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
紫鹃
说话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
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
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
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
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
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他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分儿。
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
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他们来问:他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
”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
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
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
”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
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
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
”袭人心里更自伤悲。
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
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
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他自然就说出来了。
”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
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
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
他死了,我恨不得跟了他去。
但是他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
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
不知太太们准不准。
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
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
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
求太太准了他罢,全了他的好心。
”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
”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
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说了。
”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
还有一个死呢。
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
”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这也是一定的。
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侯,你倒来做诗。
怄人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
丫头秉烛伺候。
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
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
众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
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
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
”宝玉道:“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
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
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
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儿了。
”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他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
”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
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
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
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
我是就他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
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他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
如今他遭此大难,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他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他了。
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他这件事竟忘记了。
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
”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
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
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
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
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
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
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
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
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
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
只见丰儿在旁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
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
”众人也并无言语。
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
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
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
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
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
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余人,只鸳鸯不在。
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捡点。
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
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
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
但不知里头派谁看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
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
”贾琏听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
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
”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
”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
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
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乱世为王起来了,我们这些人不是要叫他们掇弄了么。
谁收在屋子里,谁配小子,我是受不得这样折磨的,倒不如死了干净。
但是一时怎么样的个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间屋内。
刚跨进门,只见灯光惨淡,隐隐有个女人拿着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样子。
鸳鸯也不惊怕,心里想道:“这一个是谁?和我的心事一样,倒比我走在头里了。
”便问道:“你是谁?咱们两个人是一样的心,要死一块儿死。
”那个人也不答言。
鸳鸯走到跟前一看,并不是这屋子的丫头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连忙进去瞧看。
巧姐儿同平儿也随着走到袭人炕前。
只见袭人心痛难禁,一时气厥。
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仍旧扶他睡下,一面传请大夫。
巧姐儿问宝钗道:“袭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宝钗道:“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一时发晕栽倒了。
太太叫人扶他回来,他就睡倒了。
因外头有事,没有请大夫瞧他,所以致此。
”说着,大夫来了,宝钗等略避。
大夫看了脉,说是急怒所致,开了方子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发不好了。
到大夫瞧后,秋纹给他煎药。
他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像宝玉在他面前,恍惚又像是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
”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姐姐吃罢。
”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
吃了药,便自己细细的想:“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
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点情意都没有。
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
在别的姊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
这就是悟道的样子。
但是你悟了道,抛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
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
”左思右想,实在难处。
想到刚才的梦“好像和我无缘”的话,“倒不如死了干净。
”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
过了几日,起来服侍宝钗。
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
又知他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
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
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
贾政料理坟基的事。
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
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
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
一日,行到{田比}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净去处。
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
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
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
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
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
庚子九月,梦与古冠裳者数人,步屦昭余郭外。
忽忽变易,回顾无复平壤,所至崖障合沓,枫林殷积,飞泉乱落其间,如委紫练,侧睇青壁,千仞如削,目致为穷也。
其上长松密举,而松末拥一阁,摇摇如一巢焉,颜曰丹枫,非篆非隶,嵌空一窗,亿当阁径,而蛛丝荒织,扃若终古矣。
俄尔风水合住,块然偃卧。
遂经始阁材,构如其梦。
庄生之言曰: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戴生缀之曰:觉苟非觉,梦其奚灵?有大梦而后知其大觉也。
闻戴生之言者曰:是犹愁寐语也。
是其言也,梦车马而喜,梦酒肉而喜,梦粪秽而喜者,若觉而失之,窈窈焉幸其梦之兆,窃而不敢以为魄祟之颠倒者也。
之入也,不可以入鼎彝、藏茶、藏酒,以待人之能入吾梦者。
如其人之足梦,即不入吾之梦,吾当入其梦,又安知彼之不梦我之入其梦也。
苟精诚之不通,超无有而独存,戴生之梦不复堪此寥廓矣。
昭余戴廷栻记,松侨老人真山书。
枫仲因梦而有阁,因阁而有记,阁肖其梦,记肖其阁,谁实契之,总之皆梦。
记成后属老夫书之。
老人顾能说梦者也。
尝论世间极奇之人、之事、之物、之境、之变化,无过于梦,而文人之笔,即极幽妙幻霍,不能形容万一。
然文章妙境亦若梦而不可思议矣,枫仲实甚好文,老夫不能为文,而能为梦。
时时与枫仲论文,辄行入梦中,两人,随复醒而忘之。
我尚记忆一二,枫仲径坐忘不留。
此由我是说梦者也,枫仲听梦者也。
说梦听梦,大有径庭哉。
幸而枫仲忘之,若稍留于心,是老夫引枫仲向黑洞洞地,终无觉时矣。
仆窃闻君子处己,不欲自恕而苛责他人以非其道。
今执事之于仆,乃有不然者,愿为执事陈之。
执事,仆之父行也。
神宗之末,与大人同朝,相得甚欢。
其后乃有欲终事执事而不能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
大人削官归,仆时方少,每侍,未尝不念执事之才而嗟惜者弥日。
及仆稍长,知读书,求友金陵,将戒途,而大人送之曰:“金陵有御史成公勇者,虽于我为后进,我常心重之。
汝至,当以为师。
又有老友方公孔照,汝当持刺拜于床下。
”语不及执事。
及至金陵,则成公已得罪去,仅见方公,而其子以智者,仆之夙交也,以此晨夕过从。
执事与方公,同为父行,理当谒,然而不敢者,执事当自追忆其故,不必仆言之也。
今执事乃责仆与方公厚,而与执事薄。
噫,亦过矣。
忽一日,有王将军过仆甚恭。
每一至,必邀仆为诗歌,既得之,必喜,而为仆贳酒奏伎,招游舫,携山屐,殷殷积旬不倦。
仆初不解,既而疑以问将军。
将军乃屏人以告仆曰:“是皆阮光禄所愿纳交于君者也,光禄方为诸君所诟,愿更以道之君之友陈君定生、吴君次尾,庶稍湔jiān乎。
”仆容谢之曰:“光禄身为贵卿,又不少佳宾客,足自娱,安用此二三书生为哉。
仆道之两君,必重为两君所绝。
若仆独私从光禄游,又窃恐无益光禄。
辱相款八日,意良厚,然不得不绝矣。
”凡此皆仆平心称量,自以为未甚太过,而执事顾含怒不已,仆诚无所逃罪矣!
昨夜方寝,而杨令君文骢叩门过仆曰:“左将军兵且来,都人汹汹,阮光禄扬言于清议堂,云子与有旧,且应之于内,子盍行乎。
”仆乃知执事不独见怒,而且恨之,欲置之族灭而后快也。
仆与左诚有旧,亦已奉熊尚书之教,驰书止之,其心事尚不可知。
若其犯顺,则贼也;仆诚应之于内,亦贼也。
士君子稍知礼义,何至甘心作贼!万一有焉,此必日暮途穷,倒行而逆施,若昔日干儿义孙之徒,计无复之,容出于此。
而仆岂其人耶,何执事文织之深也!
窃怪执事常愿下交天下士,而展转蹉跎,乃至嫁祸而灭人之族,亦甚违其本念。
倘一旦追忆天下士所以相远之故,未必不悔,悔未必不改。
果悔且改,静待之数年,心事未必不暴白。
心事果暴白,天下士未必不接踵而至执事之门。
仆果见天下士接踵而至执事之门,亦必且随属其后,长揖谢过,岂为晚乎?而奈何阴毒左计一至于此!
仆今已遭乱无家,扁舟短棹,措此身甚易。
独惜执事忮机一动,长伏草莽则已,万一复得志,必至杀尽天下士以酧其宿所不快,则是使天下士终不复至执事之门,而后世操简书以议执事者,不能如仆之词微
江天一,字文石,徽州歙县人。
少丧父,事其母及抚弟天表,具有至性。
尝语人曰:“士不立品者,必无文章。
”前明崇祯间,县令傅岩奇其才,每试辄拔置第一。
年三十六,始得补诸生。
家贫屋败,躬畚土筑垣以居。
覆瓦不完,盛暑则暴酷日中。
雨至,淋漓蛇伏,或张敝盖自蔽。
家人且怨且叹,而天一挟书吟诵自若也。
天一虽以文士知名,而深沉多智,尤为同郡金佥事公声所知。
当是时,徽人多盗,天一方佐佥事公,用军法团结乡人子弟,为守御计。
而会张献忠破武昌,总兵官左良玉东遁,麾下狼兵华于途,所过焚掠。
将抵徽,徽人震恐,佥事公谋往拒之,以委天一。
天一腰刀帓首,黑夜跨马,率壮士驰数十里,与狼兵鏖战于祁门,斩馘大半,悉夺其马牛器械,徽赖以安。
顺治二年夏五月,江南大乱,州县望风内附,而徽人犹为明拒守。
六月,唐藩自立于福州,闻天一名,授监纪推官。
先是,天一言于佥事公曰:“徽为形胜之地,诸县皆有阻隘可恃,而绩溪一面当孔道,其他独平迤,是宜筑关于此,多用兵据之,以与他县相犄角。
”遂筑丛山关。
已而清师攻绩溪,天一日夜援兵登陴不少怠,间出逆战,所杀伤略相当。
于是,清师以少骑缀天一于绩溪,而别从新岭入,守岭者先溃,城遂陷。
大帅购天一甚急。
天一知事不可为,遽归,嘱其母于天表,出门大呼:“我江天一也。
”遂被执。
有知天一者,欲释之,天一曰:“若以我畏死也?我不死,祸且族矣。
”遇佥事公于营门,公目之曰:“文石,女有老母在,不可死。
”笑谢曰:“焉有与人共事而逃其难者乎?公幸勿为我母虑也。
”至江宁,总督者欲不问,天一昂首曰:“我为若计,若不如杀我;我不死,必复起兵。
”遂牵诣通济门。
既至,大呼高皇帝者三,南向再拜讫,坐而受刑。
观者无不叹息泣下。
越数日,天表往收其尸,瘗之。
而佥事公亦于是日死矣。
当狼兵之被杀也,凤阳督马士英怒,疏劾徽人杀官军状,将致佥事公于死。
天一为赍辨疏,诣阙上之,复作《吁天说》,流涕诉诸贵人,其事始得白。
自兵兴以来,先后治乡兵三年,皆在佥事公幕。
是时幕中诸侠客号知兵者以百数,而公独推重天一,凡内外机事悉取决焉。
其后竟与公同死,虽古义烈之士无以尚之。
汪琬曰:方胜国之末,新安士大夫死忠者,有汪公伟、凌公駉与佥事公三人,而天一独以诸生殉国。
予闻天一游淮安,淮安民妇冯氏者,刲肝活其姑,天一征诸名士作诗文表章之,欲疏于朝,不果。
盖其人好奇尚气类如此。
天一本名景,别自号石稼樵夫,翁君汉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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