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宜冬,其神專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諸集宜春,其機暢也。
經傳宜獨坐讀,史鑑宜與友共讀。
予少習為詞,每以歐晏秦黃為正風,最後讀南宋諸家詞,乃知能擺落故態而意氣跌宕者,惟陸務觀為善,能自道其與馳騁上下者,庶幾子瞻、幼安其人乎?而務觀自序乃雲「少有所為,晩而悔之,然猶未能止者,何也?豈非樂府歌謠之變固,非此不足以抒永言,發逸思耶。」吾友艾庵黃子,於文筆無所不工,少為詩餘,頗有工妙之致。
年來縱筆為詞,嶔崎歷落,洋洋纚纚,有不知其然而然者,余以為非渭南老人不能如此超逸獨至也。
嗟乎,詞雖小道,本乎性情,中乎音節,固有系乎時與遇者焉。
方黃子少時,故有閨房之好,自相唱和,所著小詩流傳里巷間,無不述為佳事。
既而偕其季弟初子與余輩數人常為文酒之會,單詞小令,悉被管弦。
筆墨所至,皆有低徊宛轉之思,斯時也亦可謂極人間之快意矣。
未幾而登上第,佐西曹,此樂既不可得,而又以清賦之累與余等共遭放廢。
艾庵遂寄跡戴溪之南,小妻稚子,優游卒歲,機杼之聲,與弦誦時相間也。
暇則從野夫牧子,較量晴雨,閒為小詞,衝胸而出,矢口而成,一再行吟,浩浩乎如出金石,自以為鈞天廣樂,不過如是,此豈務觀所雲「漁歌菱唱,不能自止者歟。」昔唐季花間諸集,流宕可喜,而務觀則謂士大夫無聊所寄,世有能知艾庵者,誦其詞而想見其意,勿以為僅出於無聊焉,斯可矣。
無善無惡是聖人,善多惡少是賢者,善少惡多是庸人,有惡無善是小人,有善無惡是仙佛。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
不獨人也,物亦有之。
如菊以淵明為知己,梅以和靖為知己,竹以子猷為知己,蓮以濂溪為知己,桃以避秦人為知己,杏以董奉為知己,石以米顛為知己,荔枝以太真為知己,茶以盧仝、陸羽為知己,香草以靈均為知己,蒓鱸以季鷹為知己,蕉以懷素為知己,瓜以邵平為知己,雞以處宗為知己,鵝以右軍為知己,鼓以禰衡為知己,琵琶以明妃為知己。
一與之訂,千秋不移。
若松之於秦始、鶴之於衛懿,正所謂不可與作緣者也。
春聽鳥聲,夏聽蟬聲,秋聽蟲聲,冬聽雪聲;白晝聽棋聲,月下聽簫聲;山中聽鬆聲,水際聽欸乃聲,方不虛生此耳。
若惡少斥辱,悍妻詬誶,真不若耳聾也。
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重九須酌逸友。
楷書須如文人,草書須如名將,行書介乎二者之間。
如羊叔子緩帶輕裘,正是佳處。
餘窮經讀史之餘,好覽稗官小說,自唐以來不下數百種。
不但可以備考遺志,亦可以增長意識。
如遊名山大川者,必探斷崖絕壑;玩喬松古柏者,必採秀草幽花。
使耳目一新,襟情怡宕。
此非頭巾能戴、章句腐儒之所知也。
故餘於詠詩譔文之暇,筆錄古軼事、今新聞,自少至老,雜着數十種。
如《說史》、《說詩》、《黨鑑》、《盈鑑》、《東山談苑》、《汗青餘語》、《硯林不妄語》、《述茶史補》、《四蓮花齋雜錄》、《曼翁漫錄》、《禪林漫錄》、《讀史浮白集》、《古今書字辨訛》、《秋雪叢談》、《金陵野抄》之類,雖未雕版問世,而友人借抄,幾遍東南諸郡,直可傲子云而睨君山矣!
天都張仲子心齋,家積縹緗,胸羅星宿,筆花繚繞,墨沉淋漓。
其所著述,與餘旗鼓相當,爭奇鬥富,如孫伯符與太史子義相遇於神亭;又如石崇、王愷擊碎珊瑚時也。
其《幽夢影》一書,尤多格言妙論。
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經道。
展味低徊,似餐帝漿沆瀣,聽鈞天之廣樂,不知此身在下方塵世矣。
至如: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
婢可以當奴,奴不可以當婢。
無損於世謂之善人,有害於世謂之惡人。
尋樂境乃學仙,避苦境乃學佛。
超超玄着,絕勝支許清談。
人當鏤心銘肺,豈止佩韋書紳而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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