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墮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號陶。
然則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終也。
其間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爲衡。
蓋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分靈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際遇之順逆不與焉。
馬與牛,終歲勤苦,食不過芻秣,與鞭策相終始,可謂辛苦矣,然不知哭泣,靈性缺也。
猿猴之爲物,跳擲於深林,厭飽乎梨慄,至逸樂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
故博物家雲:猿猴,動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靈性也。
古詩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斷人腸。
”其感情爲何如矣!
靈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
哭泣計有兩類:一爲有力類,一爲無力類。
癡兒騃女,失果則啼,遺簪亦泣,此爲無力類之哭泣;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此有力類之哭泣也。
有力類之哭泣又分兩種:以哭泣爲哭泣者,其力尚弱;不以哭泣爲哭泣者,其力甚勁,其行乃彌遠也。
《離騷》爲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爲蒙叟之哭泣,《史記》爲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爲杜工部之哭泣;李後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於《西廂》,曹雪芹寄哭泣於《紅樓夢》。
王之言曰:“別恨離愁,滿肺腑難陶泄。
除紙筆代喉舌,我千種想思向誰說?”曹之言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萬豔同杯”者:千芳一哭,萬豔同悲也。
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教之感情。
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鴻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
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內千芳,人間萬豔,必有與吾同哭同悲者焉!
話說老殘與申東造議論玉賢正爲有才,亟於做官,所以喪天害理,至於如此,彼此嘆息一會。
東造道:“正是。
我昨日說有要事與先生密商,就是爲此。
先生想,此公殘忍至於此極,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屬下。
依他做,實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實無良法。
先生閱歷最多,所謂‘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僞,盡知之矣,。
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殘道:“知難則易者至矣。
閣下既不恥下問,弟先須請教宗旨何如。
若求在上官面上討好,做得烈烈轟轟,有聲有色,則只有依玉公辦法,所謂逼民爲盜也;若要顧念‘父母官’三字,求爲民除害,亦有化盜爲民之法。
若官階稍大,轄境稍寬,略爲易辦;若止一縣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東造道:“自然以爲民除害爲主。
果能使地方安靜,雖無不次之遷,要亦不至於凍餒。
‘子孫飯,吃他做什麼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養小隊五十名,盜案仍是疊出;加以虧空官款,因此罣誤去官。
弟思如賠累而地方安靜,尚可設法彌補;若俱不可得,算是爲何事呢!”老殘道:“五十名小隊,所費誠然太多。
以此缺論,能籌款若干,便不致賠累呢?”東造道:“不過千金,尚不吃重。

老殘道:“此事卻有個辦法。
閣下一年籌一千二百金,卻不用管我如何辦法,我可以代畫一策,包你境內沒有一個盜案;倘有盜案,且可以包你頃刻便獲。
閣下以爲何如?”東造道:“能得先生去爲我幫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
”老殘道:“我無庸去,只是教閣下個至良極美的法則。
”東造道:“閣下不去,這法則誰能行呢?”老殘道:“正爲薦一個行此法則的人。
惟此人千萬不可怠慢。
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後禍必更烈。
“此人姓劉,號仁甫,即是此地平陰縣人,家在平陰縣西南桃花山裏面。
其人少時,十四五歲在嵩山少林寺學拳棒。
學了些時,覺得徒有虛名,無甚出奇致勝處,於是奔走江湖,將近十年。
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見了一個和尚,武功絕倫。
他就拜他力師,學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
因請教這和尚,拳法從那裏得來的,和尚說系少林寺。
他就大爲驚訝,說:‘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見沒有一個出色拳法,師父從那一個學的呢?’那和尚道:‘這是少林寺的拳法,卻不從少林寺學來。
現在少林寺裏的拳法,久已失傳了。
你所學者太祖拳,就是達摩傳下來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傳下來的。
當初傳下這個拳法來的時候,專爲和尚們練習了這拳,身體可以結壯,精神可以悠久。
若當朝山訪道的時候,單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強人,和尚家又不作帶
話說老殘聽見店小二來告,說曹州府有差人來尋,心中甚爲詫異:“難道玉賢竟拿我當強盜待嗎?”及至步回店裏,見有一個差人,趕上前來請了一個安,手中提了一個包袱,提着放在旁邊椅子上,向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口中說道:“申大老爺請鐵老爺安!”老殘接過信來一看,原來是申東造回寓,店家將狐裘送上,東造甚爲難過,繼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與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鋪內選了一身羊皮袍子馬褂,專差送來,並寫明如再不收,便是絕人太甚了。
老殘看罷,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說:“你是府裏的差嗎?”差人回說:“是曹州府城武縣裏的壯班。
”老殘遂明白,方纔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
當時寫了一封謝信,賞了來差二兩銀子盤費,打發去後,又住了兩天。
方知這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內,不但外人見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
悶悶不樂,提起筆來,在牆上題一絕道:
滄葦遵王士禮居,藝芸精舍四家書。
一齊歸入東昌府,深鎖嫏媛飽蠢魚!題罷,唏噓了幾聲,也就睡了。
暫且放下。
卻說那日東造到府署稟辭,與玉公見面,無非勉勵些“治亂世用重刑”的話頭。
他姑且敷衍幾句,也就罷了。
玉公端茶送出。
東造回到店裏,掌櫃的恭恭敬敬將袍子一件、老殘信一封,雙手奉上。
東造接來看過,心中慢慢不樂。
適申子平在旁邊,問道:“大哥何事不樂?”東造便將看老殘身上着的仍是棉衣,故贈以狐裘,並彼此辯論的話述了一追,道:“你看,他臨走到底將這袍子留下,未免太矯情了!”子平道:“這事大哥也有點失於檢點。
我看他不肯,有兩層意思:一則嫌這裘價值略重,未便遂受;二則他受了,也實無用處,斷無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馬褂的道理。
大哥既想略盡情誼,宜叫人去覓一套羊皮袍子、馬褂,或布面子,或繭綢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
我看此人並非矯飾作僞的人。
不知大哥以爲何如?”東造說:“很是,很是。
你就叫人照樣辦去。

子平一面辦妥,差了個人送去,一面看着乃兄動身赴任。
他就向縣裏要了車,輕車簡從的向平陰進發。
到了平陰,換了兩部小車,推着行李,在縣裏要了一匹馬騎着,不過一早晨,已經到了桃花山腳下。
再要進去,恐怕馬也不便。
幸喜山口有個村莊,只有打地鋪的小店,沒法,暫且歇下。
向村戶人家僱了一條小驢,將馬也打發回去了。
打過尖,吃過飯,向山裏進發。
纔出村莊,見面前一條沙河,有一里多寬,卻都是沙,惟有中間一線河身,土人架了一個板橋,不過丈數長的光景。
橋下河裏雖結滿了冰,還有水聲,從那冰下潺潺的流
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
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
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卷雨,十分壯麗。
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里。
所以城中人士往往於下午攜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來明時,看海中出日。
習以爲常,這且不表。
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
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
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
大家因他爲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
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
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
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來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
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
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
這老殘既無祖業可守,又無行當可做,自然“飢寒”二字漸漸的相逼來了。
正在無可如何,可巧天不絕人,來了一個搖串鈴的道士,說是曾受異人傳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
所以這老殘就拜他爲師,學了幾個口訣。
從此也就搖個串鈴,替人治病餬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這年剛剛走到山東古千乘地方,有個大戶,姓黃,名叫瑞和,害了一個奇病:渾身漬爛,每年總要潰幾個窟窿。
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
經歷多年,沒有人能治得這病。
每發都在夏天,一過秋分,就不要緊了。
那年春天,剛剛老殘走到此地,黃大戶家管事的,問他可有法子治這個病,他說:“法子盡有,只是你們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權且略施小技,試試我的手段。
若要此病永遠不發,也沒有什麼難處,只須依着古人方法,那是百發百中的。
別的病是神農、黃帝傳下來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傳下來的方法。
後來唐朝有個王景得了這個傳授,以後就沒有人知道此方法了。
今日奇緣,在下到也懂得些個。
”於是黃大戶家遂留老殘住下,替他治病。
說也奇怪,這年雖然小有潰爛,卻是一個窟窿也沒有出過。
爲此,黃大戶家甚爲喜歡。
看看秋分己過,病勢今年是不要緊的了。
大家因爲黃大戶不出窟窿。
是十多年來沒有的事,異常快活,就叫了個戲班子,唱了三天謝神的戲;又在西花廳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開筵,明朝設席,鬧的十分暢快。
這日,老殘吃過午飯,因多喝了兩懷酒,覺得身子有些睏倦,就跑到自己房裏一張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閉了眼睛,看外邊就走進兩個人來:一個叫文章伯,一
話說店夥說到將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籠,布匹交金四完案。
老殘便道:“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們掌櫃的自然應該替他收屍去的。
但是,他一個老實人,爲什麼人要這麼害他呢,你掌櫃的就沒有打聽打聽嗎?”
店夥道:“這事,一被拿,我們就知道了,都是爲他嘴快惹下來的亂子。
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府裏南門大街西邊小衚衕裏,有一家子,只有父子兩個:他爸爸四十來歲,他女兒十七八歲,長的有十分人材,還沒有婆家。
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間草房,一個土牆院子。
這閨女有一天在門口站着,碰見了府裏馬隊上什長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長的體面,不知怎麼,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
過了些時,活該有事,被他爸爸回來一頭碰見,氣了個半死,把他閨女着實打了一頓,就把大門鎖上,不許女兒出去。
不到半個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編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個強盜,用站籠站死。
後來不但他閨女算了王三的媳婦,就連那點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產業。
“俺掌櫃的妹夫,曾在他家賣過兩回布,認得他家,知道這件事情。
有一天,在飯店裏多吃了兩鍾酒,就發起瘋來,同這北街上的張二禿子,一面吃酒,一面說話,說怎麼樣緣故,這些人怎麼樣沒個天理。
那張二禿子也是個不知利害的人,聽得高興,盡往下問,說:‘他還是義和團裏的小師兄呢。
那二郎、關爺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難道就不管管他嗎?”他妹夫說:‘可不是呢。
聽說前些時,他請孫大聖,孫大聖沒有到,還是豬八戒老爺下來的。
倘若不是因爲他昧良心,爲什麼孫大聖不下來,倒叫豬八戒下來呢?我恐怕他這樣壞良心,總有一天碰着大聖不高興的時候,舉起金箍棒來給他一棒。
那他就受不住了。
’二人談得高興,不知早被他們團裏朋友,報給王三,把他們兩人面貌記得爛熟。
沒有數個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毀了。
張二禿子知道勢頭不好,仗着他沒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歸德府去找朋友去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罷。
明天倘若進城,千萬說話小心!俺們這裏人人都耽着三分驚險,大意一點兒,站籠就會飛到脖兒梗上來的。
”於是站起來,桌上摸了個半截線香,把燈撥了撥,說:“我去拿油壺來添添這燈。
”老殘說:“不用了,各自睡罷。
”兩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殘收檢行李,叫車伕來搬上車子。
店夥送出,再三叮嚀:“進了城去,切勿多話。
要緊,要緊!”老殘笑着答道:“多謝關照。
”一面車伕將車子推動,向南大路進發,不過午牌時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
進了北門,就在府前大街尋了一家客店,
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衆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着眼睛,聽他怎樣。
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
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
”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來是一夢!”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向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
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
”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
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
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頗不寂寞。
到了濟南府,進得城來,家家泉水,戶戶垂楊,比那江南風景,覺得更爲有趣。
到了小布政司街,覓了一家客店,名叫高升店,將行李卸下,開發了車價酒錢,胡亂吃點晚飯,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來,吃點兒點心,便搖着串鈴滿街蜇了一趟,虛應一應故事。
午後便步行至鵲華橋邊,僱了一隻小船,蕩起雙槳,朝北不遠,便到歷下亭前。
止船進去,入了大門,便是一個亭子,油漆已大半剝蝕。
亭子上懸了一副對聯,寫的是“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上寫着“杜工部句”,下寫着“道州何紹基韋”。
亭子旁邊雖有幾間房屋,也沒有甚麼意思。
復行下船,向西蕩去,不甚遠,又到了鐵公祠畔。
你道鐵公是誰?就是明初與燕王爲難的那個鐵鉉。
後人敬他的忠義,所以至今春秋時節,土人尚不斷的來此進香。
到了鐵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見對面千佛山上,梵字僧樓,與那蒼松翠柏,高下相間,紅的火紅,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綠的碧綠,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楓夾在裏面,彷彿宋人趙千里的一幅大畫,做了一架數十里長的屏風。
正在歎賞不絕,忽聽一聲漁唱,低頭看去,誰知那明湖業已澄淨的同鏡子一般。
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裏,顯得明明白白,那樓臺樹木,格外光彩,覺得比上頭的一個千佛山還要好看,還要清楚。
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卻有一層蘆葦,密密遮住。
現在正是開花的時候,一片白花映着帶水氣的斜陽,好似一條粉紅絨毯,做了上下兩個山的墊子,實在奇絕。
老殘心裏想道:“如此佳景,爲何沒有甚麼遊人?”看了一會兒,迴轉身來,看那大門裏面楹柱上有副對聯,寫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點頭道:“真正不錯!”進了大門,正面便是鐵公享堂,朝東便是一個荷池。
繞着曲折的迴廊,到了荷池東面,就是個圓門。
圓門東邊有三間舊房,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裏盤桓些時。
傍晚回到店裏,店裏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櫃的道:“我適才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臺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
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着京城裏的信去見撫臺,三次五次的見不着。
偶然見着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裏去打。
像你老這樣撫臺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胡說呢。
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洽好了病,我說,撫臺衙門裏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
那裏有撫臺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
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臺進去吃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吃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着了。
,”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胡謅,沒有的事。
”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只聽外邊大嚷:“掌櫃的在那兒呢?”掌櫃的慌忙跑出去。
只見一個人,戴了亮藍頂子,拖着花翎,穿了一雙抓地虎靴子,紫呢夾袍,天青哈喇馬褂,一手提着燈籠,一手拿了個雙紅名帖,嘴裏喊:“掌櫃的呢?”掌櫃的說:“在這兒,在這兒!你老啥事?”那人道:“你這兒有位鐵爺嗎?”掌櫃的道:“不錯,不錯,在這東廂房裏住着呢,我引你去。

兩人走進來,掌櫃指着老殘道:“這就是鐵爺。
”那人趕了一步,進前請了一個安,舉起手中帖子,口中說道:“宮保說,請鐵老爺的安!今晚因學臺請吃飯,沒有能留鐵老爺在衙門裏吃飯,所以叫廚房裏趕緊辦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過來。
宮保說,不中吃,請鐵老爺格外包涵些。
”那人回頭道:“把酒席擡上來。
”那後邊的兩個人擡着一個三展的長方擡盒,揭了蓋子,頭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窩魚翅等類大碗,第三展是一個燒小豬、一隻鴨子,還有兩碟點心。
打開看過,那人就叫:“掌櫃的呢?”這時,掌櫃同茶房等人站在旁邊,久已看呆了,聽叫,忙應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着送到廚房裏去。
”老殘忙道:“宮保這樣費心,是不敢當的。
”一面讓那人房裏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
老殘固讓,那人才進房,在下首一個杌子上坐下;讓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殘拿茶壺,替他倒了碗茶。
話說衆人以爲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鬨而散。
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
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塗州老家裏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
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
因爲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
分付成衣已畢,吃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
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頭均通溪河。
池中流水,氵日婦有聲。
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
據土人云: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
這三股水,均比吊桶還粗。
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着涼棚,擺設着四五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老殘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後門,向東轉了幾個彎,尋着了金泉書院。
進了二門,便是投轄井,相傳即是陳遵留客之處。
再望西去,過一重門,即是一個蝴蝶廳,廳前廳後均是泉水圍繞。
廳後許多芭蕉,雖有幾批殘葉,尚是一碧無際,西北角上,芭蕉叢裏,有個方池,不過二丈見方,就是金線泉了。
全線乃四大名泉之二。
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個?就剛纔說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線泉,南門外的黑虎泉,撫臺衙門裏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這金線泉相傳水中有條金線。
老殘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說金線,連鐵線也沒有。
後來幸而走過一個士子來,老殘便作揖請教這“金線”二字有無着落。
那士子便拉着老殘踅到池子西面,彎了身體,側着頭,向水面上看,說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條線,彷彿遊絲一樣,在水面上搖動。
看見了沒有?”老殘也側了頭,照樣看去,看了些時,說道:“看見了,看見了!”這是什麼緣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兩股泉水,力量相敵,所以中間擠出這一線來?”那士子道:“這泉見於著錄好幾百年,難道這兩股泉的力量,經歷這久就沒有個強弱嗎?”老殘道:“你看這線,常常左右擺動,這就是兩邊泉力不勻的道理了。
”那士子到也點頭會意。
說完,彼此各散。
老殘出了金泉書院,順着西城南行。
過了城角,仍是一條街市,一直向東。
這南門城外好大一條城河,河裏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
河裏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長,被那河水流得搖搖擺擺,煞是好看。
走着看着,見河岸南面,有幾個大長方池子,許多婦女坐在
話說老董說到此處,老殘問道:“那不成就把這人家爺兒三個都站死了嗎?”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於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的藥鋪裏坐下,打聽消息。
聽說府裏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裏頭求師爺去了,吳氏便知事體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
“那頭兒姓陳,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
吳氏將他請來,把被屈的情形告訴了一遍,央他從中設法。
陳仁美聽了,把頭連搖幾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
你們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麼就讓強盜把贓物送到家中屋子裏還不知道?也算得個特等馬糊了!’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蜀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頭兒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
不怕將田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吃去都使得。
’陳頭兒道:‘我去替少奶奶設法,做得成也別歡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
這早晚,他爺兒三個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呢。
我趕快替少奶奶打點去。

“說罷告辭。
回到班房,把金鐲子望堂中桌上一擱,開口道:‘諸位兄弟叔伯們,今兒於家這案明是冤枉,諸位有甚麼法子,大家幫湊想想。
如能救得他們三人性命,一則是件好事,二則大家也可沾潤幾兩銀子。
誰能想出妙計,這副鐲就是誰的。
’大家答道:‘那有一準的法子呢!只好相機行亭,做到那裏說那裏話罷。
’說過,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夥計們留神方便。
“這時於家父子三個已到堂上。
玉大人叫把他們站起來。
就有幾個差人橫拖倒拽,將他三人拉下堂去。
這邊值日頭兒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條腿,回道:‘稟大人的話:今日站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
’那玉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甚麼人,怎會沒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籠,三天已滿。
請大人查簿子看。
’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點着說:‘一,二,三:昨兒是三個。
一,二,三,四,五:前兒是五個。
一,二,三,四:大前兒是四個。
沒有空,倒也不錯的。
’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天定有幾個死的,等站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着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
’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
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着四人鼻子,說道:‘是還有點遊氣。
’復行坐上堂去,說:‘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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