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末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吓了一跳。
丫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众丫鬟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的,断了线。
咱们拿下他来。
”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嫣红姑娘放的。
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
”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有这个不成?二爷也太死心眼儿了!我不管,我且拿起来。
”探春道:“紫鹃也太小器了,你们一般有的,这会子拾人走了的,也不嫌个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
把咱们的拿出来,咱们也放放晦气。

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来:也有美人儿的,也有沙雁儿的。
丫头们搬高墩,捆剪子股儿,一面拨起籰子来。
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
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好看,不如三姐姐的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
”宝钗回头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

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
”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雯姑娘昨儿放走了。
”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宝玉道:“再把大螃蟹拿来罢。
”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回说:“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
”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便叫:“放起来!”
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丫头们在那山坡上已放起来。
宝琴叫丫头放起一个大蝙蝠来,宝钗也放起个一连七个大雁来,独有宝玉的美人,再放不起来。
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就落下来,急的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众人都笑他,他便恨的摔在地下,指着风筝说道:“要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
”黛玉笑道:“那是顶线不好,拿去叫人换好了,就好放了再取一个来放吧。

宝玉等大家都仰面看天上这几个风筝起在空中。
一时风紧,众丫鬟都用娟子垫着手放。
黛玉见风力紧了,过去将籰子一松,只听“豁喇喇”一阵响,登时线尽,风筝随风去了。
黛玉因让众人来放。
众人都说:“林姑娘的病根儿都放了去了,咱们大家都放了吧。
”于是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饺断了线,那风筝都飘飘飖飖随风而去。
一时只有鸡蛋大小,一展眼只剩下一点黑星儿,一会儿就不见了。
众人仰面说道:“有趣,有趣!”说着,有丫头来清吃饭,大家方散。
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
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
此三者缺一不可。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
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
范进向他作揖,坐下。
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
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
”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烫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
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
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
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
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
”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
”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
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
我女孩儿也吃些。
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
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
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
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
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
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
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
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
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
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
出了场,即便回家。
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
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的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
【其一】
前求镌图书,内有欲镌“藕渔”二字者。
若已经镌就则已,倘尚未动笔,望改篆“草堂”二字。
至嘱,至嘱!茅屋尚未营成,俟葺补已就,当竭诚邀驾作一日剧谈耳。
但恨无佳茗共啜也。
平子望致意。
不宣。
成德顿首。
初四日。
【其二】
前来章甚佳,足称名手。
然自愚观之,刀锋尚隐,未觉苍劲耳。
但镌法自有家数,不可执一而论,造其极可也。
日者竭力构求旧冻,以供平子之镌,尚未如愿。
今将所有寿山几方,敢求渠篆之。
石甚粗砺,且未磨就,并唏细致之为感。
叠承雅惠,谢何可言!特此,不备。
十七日成德顿首。
石共十方,其欲刻字样,并俱书于上。
又拜。
【其三】
前托潘公一事,乞命使促之。
夜来微雨西风,亦春来头一次光景。
今朝霁色,亦复可爱。
恨无好句以酬之,奈何,奈何!平子竟不来,是何意思?成德顿首。
【其四】
两日体中已大安否?弟于昨日忽患头痛,喉肿。
今日略差,尚未痊愈也。
道兄体中大好,或于一二日内过荒斋一谈,何如,何如?特此,不一。
来中顿首,更有一要语,为老师事,欲商酌。
又拜。
【其五】
厅联书上,甚愧不堪。
昨竟大饱而归,又承吾哥不以贵游相待,而以朋友待之,真不啻即饱以德也。
谢谢!此真知我者也。
当图一知己之报于吾哥之前,然不得以寻常酬答目之。
一人知己,可以无恨,余与张子,有同心矣。
此启,不一。
成德顿首。
十二月岁除前二日。
因无大图章,竟不曾用。
【其六】
一二日间,可能过我?张子由画三弟像,望转索付来手。
诸子及悉,特此。
成德顿首。
七月四日。
【其七】
素公小照奉到,幸简入,简入!诸容再布,不尽。
成德顿首。
七月十一日。
【其八】
久未晤面,怀念甚切也,想已返辔津门矣。
奚汇升可令其于一二日间过弟处,感甚,感甚!海色烟波,宁无新作?并望教我。
十月十八日。
成德顿首。
【其九】
姚老师已来都门矣,吾哥何不于日斜过我。
不尽。
成德顿首。
三月既日。
【其十】
花马病尚未愈,恐食言,昨故令带去。
明早家大人扈驾往西山,他马不能应命,或竟骑去亦可。
文书已悉,不宣。
成德顿首。
【其十一】
德白:比来未晤,甚念。
平子兄幸嘱其一二日内拨冗过我为祷。
此启,不尽。
初四日,德顿首。
并欲携刀笔来,有数石可镌也。
如何?
【其十二】
天津之行,可能果否?斗科望速抄出见示。
聚红杯乞付来手。
三令弟小照亦望检发,至感,至感!特此,不一。
成德顿首。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
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
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
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
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
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
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
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
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
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
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
”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
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夺其物,故仇我。
久居,祸且及汝。
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
”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
”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
”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
客不得已,与偕行。
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
客驰下,吹觱篥数声。
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
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
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
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
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
”尘滚滚东向驰去。
后遂不复至。
将军既解宣州围,铙歌一路行如飞。
行行东至濑水上,乃营金屋安玉扉。
步障十重列纨绮,流苏百结垂珠玑,天吴紫凤贴地满,珊瑚玉树灯相辉。
灵蠵之柈大蠡盏,椒花酿熟羊羔肥。
坐中貂锦半时贵,眼下繁华当世稀。
道是将军毕婚礼,姬姜旧聘今于归。
兰陵道远蹇修往,春水吴船凭指挥。
良辰风日最明媚,雪消沙暖晴波翠。
双桥儿女竞欢声,新年梅柳酣春意。
卓午遥闻鼓吹喧,前津已报夫人至。
将军含笑下阶行,众客无声环堵侍。
彩船刚舣将军门,船中之女隼入而猱奔。
结束雅素谢雕饰,神光绰约天人尊,若非瑶池陪辇之贵主,定是璇宫宵织之帝孙。
颀身屹以立,玉貌惨不愠。
敛袖向众客:“来此堂者皆高轩,我亦非化外,从头听我分明言:我是兰陵宦家女,世乱人情多险阻。
一母而两兄,村舍聊僻处。
前者冰畦自灌蔬,将军过之屡延伫。
提瓮还家急闭门,曾无一字相尔汝。
昨来两材官,金币溢筐筥。
谓有赤绳系,我母昔口许,兹用打桨迎,期近慎勿拒。
我兄稍谁何,大声震柱础。
露刃数十辈,狼虎纷伴侣。
一呼遽坌集,户外骇行旅。
其势殊讧讧,奋飞难远举。
我如不偕来,尽室惊魂无死所。
我今已偕来,要问将军此何语?”女言缕缕中肠焚,突前一手揕将军,一手有剑欲出且未出:“我言是真是假汝耳闻不闻?我惟捉汝姑苏去,中丞台下陈诉所云云。
请为庶人上达尧舜君,古来多少名将钟鼎留奇芬,一切封侯食邑赐钱赐绢种种国恩外,是否听其劫掠良闺弱息为策勋?诏书咫尺下五云,万一我嫁汝,汝意岂不欣?不有天子命,断断不能解此纷。
汝如怒我则杀我,譬如幺幺细琐扑落粪土一蚤蚊。
不则我以我剑夺汝命,五步之内颈血立溅青絁裙。
门外长堤无数野棠树,树下余地明日与筑好色将军坟。
一生一死速作计,奚用俯首不语局促同斯文?”将军平日叱咤雷车殷,两臂发石无虑千百斤,此时面目灰死纹,赪如中酒颜熏熏。
帐下健儿腾恶氛,握拳透爪齿咬龈。
将军在人手,仓猝不得分,投鼠斯忌器,无计施戈矜。
将军左右摇手挥其群,目视众客似乞片语通殷勤。
众客惊甫定,前揖女公子:“聆女公子言,怒发各上指。
要之将军心,始愿不到此。
求婚固有之,篡取敢非理。
卤莽不解事,罪在使人耳。
若两材官者,矫命必重箠。
如今无他言,仍送还乡里。
将军亲造门,肉袒谢万死。
敬奉不腆仪,堂上佐甘旨。
事过如烟云,太空本无滓。
请即回舟行,食言如白水!”女视众客笑且颦:“诸君视我黄口侲。
彼今大失望,野性讵肯驯?山魖寻仇雠,蓄念愈不仁。
慨从军兴来,处处兵杀民。
杀民当杀贼,流毒滋垓垠。
兰陵官道上,若辈来往频
旧中涓范君养民,以崇祯十七年夏,自京师徒步入华山为黄冠②。
数年,始克结庐于西峰之左,名曰复庵。
华下之贤士大夫多与之游;环山之人皆信而礼之。
而范君固非方士者流也。
幼而读书,好《楚辞》、诸子及经史,多所涉猎,为东宫伴读。
方李自成之挟东宫二王以出也,范君知其必且西奔,于是弃其家走之关中,将尽厥职焉。
乃东宫不知所之,而范君为黄冠矣。
太华之山,悬崖之颠,有松可荫,有地可蔬,有泉可汲,不税于官,不隶于宫观之籍。
华下之人或助之材,以创是庵而居之。
有屋三楹,东向以迎日出。
余尝一宿其庵,开户而望,大河之东,雷首之山苍然突兀,伯夷、叔齐之所采薇而饿者,若揖让乎其间,固范君之所慕而为之者也。
自是而东,则汾之一曲,绵上之山出没于云烟之表,如将见之;介子推之从晋公子,既反国而隐焉,又范君之所有志而不遂者也。
又自是而东,太行、碣石之间,宫阙山陵之所在。
去之茫茫,而极望之不可见矣,相与泫然!
作此记,留之山中。
后之君子登斯山者,无忘范君之志也。
周忠介公顺昌,字景文,明万历中进士,历官吏部文选司员外郎,请告归。
是时太监魏忠贤乱政,故给事中嘉善魏忠节公忤忠贤,被逮过苏,公往与之饮酒三日,以季女许嫁其孙。
忠贤闻之,恚甚。
御史倪文焕承忠贤指劾公,遂削籍。
而会苏杭织造太监李实与故应天巡抚周公起元及公有隙,追劾起元,窜公姓名其中,遂遣官旗逮公。
公知之,怡然不为动。
比宣旨公廨,巡抚都御史毛一鹭,巡按御史徐吉及道府以下皆在列,小民聚观者数千人,争为公呼冤,声殷如雷。
诸生王节等直前诘责一鹭,谓:“众怒不可犯也。
明公何不缓宣诏书,据实以闻于朝。
”一鹭实无意听诸生,姑为好语谢之。
诸生复力争,稍侵一鹭,一鹭勃然曰:“诸生诵法孔子,知君臣大义,诏旨在,即君父在也,顾群聚而哗如此!”皆答曰:“岂惟君父,二祖十宗实式冯焉⑩。
诸生奉明公教,万一异日立朝,不幸遇此等事,决当以死争之。
明公奈何教人谄邪?”巡按御史见诸生言切,欲解之,乃语诸生曰:“第无哗!当商所以善后者。
”众方环听如堵。
官旗见议久不决,又讶抚按官不以法绳诸生也,辄手狼铛搪之地有声,大呼:“囚安在?”且曰:“此魏公命,可缓邪!”众遂怒曰:“然则伪旨也。
”争折阑楣,奋击官旗,官旗抱头东西窜,或升木登屋,或匿厕中,皆战栗乞命,曰:“魏公误我!”有死者。
巡抚幕中诸将率骑卒至,或拔刃胁众,众益怒,将夺刃刃一鹭,备兵使者张孝鞭卒以徇,始稍定。
知府寇慎、知县陈文瑞素得民,复数为温言辟之,众乃解去。
或谓公盍返私室,公不可,遂舍一鹭署中。
是日也,他官旗之浙者,道胥门入城,强市酒肉,瞋目叱市人,市人复群殴之,走焚其舟,投橐装于水,官旗皆泅水以免。
一鹭惧,召骑卒介而自卫,夜要御史上疏告变,檄有司捕民颜佩韦等十余人系之。
越八日,公竟就逮。
既至京师,下诏狱,坐臧拷掠⑭,庾死狱中。
而忠贤复矫旨杀佩韦等五人,杖戍马信等七人,又黜诸生王节等五人。
崇祯元年,忠贤败,公之长子茂兰刺血上书白公冤,诏赠太常寺正卿,谥忠介,予特祠。
一鹭亦以忠贤党被罪家居,白昼见公乘舆,佩韦等骑而从,直入坐中堂,一鹭大怖,遂病死。
汪琬曰:“亡兄措九尝私次忠介公事,予以示公之孙旦龄,以为信,乃稍节其冗者,参以殷氏所作年谱⑮,授其家俾弄之。
《哀盐船文》者,江都汪中之所作也。
中早学六义,又好深湛之思,故指事类情,申其雅志。
采遗制于《大招》,激哀音于变征,可谓惊心动魄,一字千金者矣。
或疑中方学古之道,其言必期于有用,若此文将何用邪?答曰:“中目击异灾,迫于其所不忍,而饰之以文藻。
当人心肃然震动之时,为之发其哀矜痛苦,而不忘天之降罚,且闵死者之无辜。
而吁嗟噫歆,散其冤抑之气,使人无逢其灾害。
是小雅之旨也,君子故有取焉。
”若夫污为故楮,识李华之精思;传之都下,写左思之赋本。
文章遇合之事,又末而无足数也。
仁和杭世骏序。
乾隆三十五年十二月乙卯,仪征盐船火,坏船百有三十,焚及溺死者千有四百。
是时盐纲皆直达,东自泰州,西极于汉阳,转运半天下焉,惟仪征绢其口。
列檣蔽空,束江而立,望之隐若城郭。
一夕并命,郁为枯腊,烈烈厄运,可不悲邪!
于时玄冥告成,万物休息,穷阴涸凝,寒威凛栗,黑曽拔来,阳光西匿。
群饱方嬉,歌号宴食。
死气交缠,视面惟墨。
夜漏始下,惊飙勃发,万窍怒号,地脉荡决,大声发于空廓,而水波山立。
于斯时也,有火作焉。
摩木自生,星星如血。
炎光一灼,百舫尽赤。
青烟跋啖⑩,嫖若沃雪。
蒸云气以为霞,炙阴崖而焦燕。
始连楫以下碇,乃焚如以俱没。
跳綁火中,明见毛发。
痛譽田田,狂呼气竭。
转侧张皇,生涂未绝。
倏阳焰之腾高,鼓腥风而一咲。
洎埃雾之重开囱,遂声销而形灭。
齐千命于一瞬,指人世以长诀。
发冤气之煮蒿,合游氛而障日。
行当午而迷方,扬沙砾之嫖疾。
衣絹败絮,墨查炭屑,浮江而下,至于海不绝。
亦有没者善游,操舟若神。
死丧之威,从井有仁。
旋入雷渊,并为波臣。
又或择音无门,投身急瀨,知蹈水之必濡,犹入险而思济。
挟惊浪以雷奔,势若阱而终坠,逃灼烂之须臾,乃同归乎死地。
积哀怨于灵台,乘精爽而为厉,出寒流以決辰,目腸腸而犹视。
知天属之来抚,愁流血以盈眦。
诉强死之悲心,口不言而以意。
若其焚剥支离,漫滤莫别,圜者如圈,破者如玦。
积埃填窍,擢指失节,嗟狸首之残形囲,聚谁何而同穴!收然灰之一杯,辨焚余之白骨。
呜呼,哀哉!
且夫众生乘化,是云天常。
妻孥环之,气绝寝床。
以死卫上,用登明堂。
离而不惩气祀为国殮。
兹也无名,又非其命。
天乎何辜,罹此冤横!游魂不归,居人心绝,麦饭壶浆,临江呜咽。
日堕天昏,凄凄鬼语。
守哭述遭气心期冥遇。
惟血嗣之相依,尚腾哀而属路争。
或举族之沉波,终狐祥而无主励。
悲夫!丛冢有坎,泰厉有祀。
强饮强食,冯其气类。
尚群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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