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郡蘇軾,余之同年友也。
自蜀以書至京師遺余,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
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余。
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復馳騁,窮盡事理。
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
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
將行,請余言以爲贈。
余曰﹕「余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里之人皆笑以爲迂闊。
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
余聞之,自顧而笑。
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
此余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
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爲笑於里之人。
若余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庸詎止於笑乎?
然則若余之於生,將何言哉?謂余之迂爲善,則其患若此。
謂爲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
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
遂書以贈二生,并示蘇君,以爲何如也?
金溪尉汪君名遘,爲尉之三月,斥其四垣爲射亭。
既成,教士於其間,而名之曰飲歸之亭。
以書走臨川,請記於予。
請數反不止。
予之言何可取?汪君徒深望予也。
既不得辭,乃記之曰:
射之用事已遠,其先之以禮樂以辨德,《記》之所謂賓、燕、鄉飲,大射之射是也;其貴力而尚技以立武,《記》之所謂四時教士貫革之射是也。
古者海內洽和,則先禮射,而弓矢以立武,亦不廢於有司。
及三代衰,王政缺,禮樂之事相屬而盡壞,揖讓之射滋亦熄。
至其後,天下嘗集,國家嘗閒暇矣。
先王之禮,其節文皆在,其行之不難。
然自秦漢以來千有餘歲,衰微絀塞,空見於六藝之文,而莫有從事者,由世之苟簡者勝也。
爭奪興而戰禽攻取之黨奮,則強弓疾矢巧技之出不得而廢,其不以勢哉?
今尉之教射,不比乎禮樂而貴乎技力。
其衆雖小,然而旗旄鐲鼓,五兵之器,便習之利,與夫行止步趨遲速之節,皆宜有法,則其所教亦非獨射也。
其幸而在乎無事之時,則得以自休守境而填衛百姓。
其不幸殺越剽攻,駭驚閭巷,而並逐於大山長谷之間,則將犯晨夜,濛霧露,蹈厄馳危,不避矢石之患,湯火之難,出入千里,而與之有事,則士其可以不素教哉?今亭之作,所以教士,汪君又謂古者師還必飲至於廟,以紀軍實。
今廟廢不設,亦欲士勝而歸則飲之於此,遂以名其亭。
汪君之志,與其職可謂協矣!
或謂汪君儒生,尉文吏,以禮義禁盜宜可止,顧乃習鬥而喜勝,其是與?夫治固不可以不兼文武,而施澤於堂廡之上,服冕搢笏,使士民化、奸宄息者,固亦在彼而不在此也。
然而天下之事能大者固可以兼小,未有小不治而能大也。
故汪君之汲汲於斯,不忽乎任小,其非所謂有志者邪!
熙寧八年夏,吳越大旱。
九月,資政殿大學士知越州趙公,前民之未飢,爲書問屬縣災所被者幾鄉,民能自食者有幾,當廩於官者幾人,溝防構築可僦民使治之者幾所,庫錢倉粟可發者幾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幾家,僧道士食之羨粟書於籍者其幾具存,使各書以對,而謹其備。
州縣吏錄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萬一千九百餘人以告。
故事,歲廩窮人,當給粟三千石而止。
公斂富人所輸,及僧道士食之羨者,得粟四萬八千餘石,佐其費。
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幼小半之。
憂其衆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異日,而人受二日之食。
憂其流亡也,於城市郊野爲給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給。
計官爲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職而寓於境者,給其食而任以事。
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
能自食者,爲之告富人無得閉糶。
又爲之官粟,得五萬二千餘石,平其價予民。
爲糶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糴者自便如受粟。
又僦民完成四千一百丈,爲工三萬八千,計其傭與錢,又與粟再倍之。
民取息錢者,告富人縱予之而待熟,官爲責其償。
棄男女者,使人得收養之。
明年春,大疫。
爲病坊,處疾病之無歸者。
募僧二人,屬以視醫藥飲食,令無失所恃。
凡死者,使在處隨收瘞之。
法,廩窮人盡三月當止,是歲盡五月而止。
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屬。
有上請者,或便宜多輒行。
公於此時,蚤夜憊心力不少懈,事細巨必躬親。
給病者藥食多出私錢。
民不幸罹旱疫,得免於轉死;雖死得無失斂埋,皆公力也。
是時旱疫被吳越,民饑饉疾癘,死者殆半,災未有巨於此也。
天子東向憂勞,州縣推布上恩,人人盡其力。
公所拊循,民尤以爲得其依歸。
所以經營綏輯先後終始之際,委曲纖悉,無不備者。
其施雖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雖行於一時,其法足以傳後。
蓋災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無,而能爲之備。
民病而後圖之,與夫先事而爲計者,則有間矣;不習而有爲,與夫素得之者,則有間矣。
予故採于越,得公所推行,樂爲之識其詳,豈獨以慰越人之思,半使吏之有志於民者不幸而遇歲之災,推公之所已試,其科條可不待頃而具,則公之澤豈小且近乎!
公元豐二年以大學士加太子保致仕,家於衢。
其直道正行在於朝廷,豈弟之實在於身者,此不著。
著其荒政可師者,以爲《越州趙公救災記》云。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絶學,爲萬世開太平。
劉向所定著《戰國策》三十三篇,《崇文總目》稱十一篇者闕。
臣訪之士大夫家,始盡得其書,正其誤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後《戰國策》三十三篇復完。
敘曰:向敘此書,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
及其後,詐謀用而仁義之路塞,所以大亂。
其說既美矣。
率〈鮑本「率」作「卒」〉以謂此書,戰國之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則可謂惑於流俗而不篤於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其舊俗已熄久矣。
二子乃獨明先王之道,以爲不可改者,豈將強天下之主以後世之所不可爲哉?亦將因其所遇之時,所遭之變,而爲當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也〈鮑本無「也」字〉。
二帝三王之治,其變固殊,其法固異,而其爲國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後未嘗不同也。
二子之道,如是而已。
蓋法者所以適變也,不必盡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
此理之不易者也。
故二子者守此,豈好爲異論哉?能勿苟而已矣。
可謂不惑於流俗而篤於自信者也。
戰國之游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
其設心注意,偷爲一切之計而已。
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
其相率而爲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
卒至蘇秦、商鞅、孫臏、吳起、李斯之徒以亡其身,而諸侯及秦用之,亦滅其國。
其爲世之大禍明矣,而俗猶莫之悟也。
惟先王之道,因時適變,法〈鮑本「法」上有「爲」字〉不同而考之無疵,用之無敝,故古之聖賢,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說之害正也,宜放而絕之。
則此書之不泯,不泯其可乎?對曰,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
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爲,然後以戒則明。
豈必滅其籍哉?放而絕之,莫善於是。
故孟子之書,有爲神農之言者,有爲墨子之言者,皆著而非之。
至於此書之作,則上繼春秋,下至秦、漢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間,載其行事,固不得而廢也。
此書有高誘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
《崇文總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云。
編校史館書籍臣曾鞏序。
古之人,自家至於天子之國皆有學,自幼至於長,未嘗去於學之中。
學有《詩》《書》六藝、絃歌洗爵、俯仰之容、昇降之節、以習其心體、耳目、手足之舉措;又有祭祀、鄉射、養老之禮、以習其恭讓;進材、論獄、出兵授捷之法,以習其從事。
師友以解其惑,勸懲以勉其進,戒其不率,其所爲具如此。
而其大要,則務使人人學其性,不獨防其邪僻放肆也。
雖有剛柔緩急之異,皆可以進之中,而無過不及。
使其識之明,氣之充於其心,則用之於進退語默之際,而無不得其宜;臨之以禍福死生之故,無足動其意者。
爲天下之士,爲所以養其身之備如此,則又使知天地事物之變,古今治亂之理,至於損益廢置,先後始終之要,無所不知。
其在堂戶之上,而四海九州之業、萬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則隨所施爲,無不可者。
何則?其素所學問然也。
蓋凡人之起居、飲食、動作之小事,至於修身爲國家天下之大體,皆自學出,而無斯須去於教也。
其動於視聽四支者,必使其洽於內;其謹於初者,必使其要於終。
馴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積久。
噫!何其至也。
故其俗之成,則刑罰措;其材之成,則三公百官得其士;其爲法之永,則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則雖更衰世而不亂。
爲教之極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從之,豈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聖人之制作盡壞,千餘年之間,學有存者,亦非古法。
人之體性之舉動,唯其所自肆,而臨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講。
士有聰明樸茂之質,而無教養之漸,則其材之不成,固然。
蓋以不學未成之材,而爲天下之吏,又承衰弊之後,而治不教之民。
嗚呼!仁政之所以不行,賊盜刑罰之所以積,其不以此也歟?
宋興幾百年矣。
慶歷三年,天子圖當世之務,而以學爲先,於是天下之學乃得立。
而方此之時,撫州之宜黃猶不能有學。
士之學者皆相率而寓於州,以群聚講習。
其明年,天下之學復廢,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釋奠之事以著於令,則常以廟祀孔氏,廟不復理。
皇祐元年,會令李君詳至,始議立學。
而縣之士某某與其徒皆自以謂得發憤於此,莫不相勵而趨爲之。
故其材不賦而羨,匠不發而多。
其成也,積屋之區若干,而門序正位,講藝之堂、栖士之舍皆足。
積器之數若干,而祀飲寢食之用皆具。
其像,孔氏而下,從祭之士皆備。
其書,經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無外求者。
其相基會作之本末,總爲日若干而已,何其固且速也!
當四方學廢之初,有司之議,固以爲學者人情之所不樂。
及觀此學之作,在其廢學數年之後,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內響應而圖之,如恐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習相遠。
苟不教,性乃遷。
教之道,貴以專。
昔孟母,擇鄰處。
子不學,斷機杼。
竇燕山,有義方。
教五子,名俱揚。
養不教,父之過。
教不嚴,師之惰。
子不學,非所宜。
幼不學,老何爲。
玉不琢,不成器。
人不學,不知義。
爲人子,方少時。
親師友,習禮儀。
香九齡,能溫席。
孝於親,所當執。
融四歲,能讓梨。
弟於長,宜先知。
首孝悌,次見聞。
知某數,識某文。
一而十,十而百。
百而千,千而萬。
三才者,天地人。
三光者,日月星。
三綱者,君臣義。
父子親,夫婦順。
曰春夏,曰秋冬。
此四時,運不窮。
曰南北,曰西東。
此四方,應乎中。
曰水火,木金土。
此五行,本乎數。
十干者,甲至癸。
十二支,子至亥。
曰黃道,日所躔。
曰赤道,當中權。
赤道下,溫暖極。
我中華,在東北。
寒燠均,霜露改。
右高原,左大海。
曰江河,曰淮濟。
此四瀆,水之紀。
曰岱華,嵩恆衡。
此五嶽,山之名。
曰士農,曰工商。
此四民,國之良。
曰仁義,禮智信。
此五常,不容紊。
地所生,有草木。
此植物,遍水陸。
有蟲魚,有鳥獸。
此動物,能飛走。
稻粱菽,麥黍稷。
此六穀,人所食。
馬牛羊,雞犬豕。
此六畜,人所飼。
曰喜怒,曰哀懼。
愛惡欲,七情具。
青赤黃,及黑白。
此五色,目所識。
酸苦甘,及辛鹹。
此五味,口所含。
羶焦香,及腥朽。
此五臭,鼻所嗅。
匏土革,木石金。
絲與竹,乃八音。
曰平上,曰去入。
此四聲,宜調協。
高曾祖,父而身。
身而子,子而孫。
自子孫,至玄曾。
乃九族,人之倫。
父子恩,夫婦從。
兄則友,弟則恭。
長幼序,友與朋。
君則敬,臣則忠。
此十義,人所同。
當師敘,勿違背。
斬齊衰,大小功。
至緦麻,五服終。
禮樂射,御書數。
古六藝,今不具。
惟書學,人共遵。
既識字,講說文。
有古文,大小篆。
隸草繼,不可亂。
若廣學,懼其繁。
但略說,能知原。
凡訓蒙,須講究。
詳訓詁,明句讀。
爲學者,必有初。
小學終,至四書。
論語者,二十篇。
羣弟子,記善言。
孟子者,七篇止。
講道德,說仁義。
作中庸,子思筆。
中不偏,庸不易。
作大學,乃曾子。
自修齊,至平治。
孝經通,四書熟。
如六經,始可讀。
詩書易,禮春秋。
號六經,當講求。
有連山,有歸藏。
有周易,三易詳。
有典謨,有訓誥。
有誓命,書之奧。
我周公,作周禮。
著六
岳武穆入見,帝從容問曰:“卿得良馬不?”武穆答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
臣有二馬,故常奇之。
日噉芻豆至數斗,飲泉一斛,然非精潔,則甯餓死不受。
介胄而馳,其初若不甚疾,比行百餘里,始振鬣長鳴,奮迅示駿,自午至酉,猶可二百里。
褫鞍甲而不息不汗,若無事然。
此其爲馬,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遠之材也。
値復襄陽,平楊麽,不幸相繼以死。
今所乘者不然,日所受不過數升,而秣不擇粟,飲不擇泉。
攬轡未安,踊躍疾驅,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斃然。
此其爲馬,寡取易盈,好逞易窮,駑鈍之材也。
”帝稱善。
紹興二十八年八月三日,欲夕,步自闤闠中出,幷溪南行百步,背溪而西又百步,復幷溪南行。
溪上下色皆重碧,幽邃靖深,意若不欲流。
溪未窮,得支徑,西昇上數百尺。
旣竟,其頂隱而靑者,或遠在一舍外,鋭者如簪,缺者如玦,隆者如髻,圓者如璧;長林遠樹,出沒煙霏,聚者如悅,散者如別,整者如戟,亂者如發,於冥蒙中以意命之。
水數百脈,支離膠葛,經緯參錯,迤者爲溪,漫者爲匯,斷者爲沼,涸者爲坳。
洲汀島嶼,向背離合;靑樹碧蔓,交羅蒙絡。
小舟葉葉,縱橫進退,摘翠者蔆,挽紅者蓮,舉白者魚,或志得意滿而歸,或夷猶容與若無所爲者。
山有浮圖宮,長松數十挺,儼立門左右,歷歷如流水聲從空中墜也。
旣暮,不可畱,乃幷山北下。
岡重嶺複,喬木蒼蒼,月一眉挂修巖巓,遲速若與客俱。
盡山足,更換二鼓矣。
翌日,又轉北出小橋,幷溪東行,又西三四折,及姚君貴聰門。
俯門而航,自柳、竹翳密間,循渠而出,又三四曲折,乃得大溪。
一色荷花,風自兩岸來,紅披綠偃,搖蕩葳蕤,香氣勃鬱,衝懷罥袖,掩苒不脫。
小駐古柳根,得酒兩罌,蔆芡數種。
復引舟入荷花中,歌豪笑劇,響震溪谷。
風起水面,細生鱗甲;流螢班班,奄忽去來。
夜旣深,山益高且近,森森欲下搏人。
天無一點雲,星斗張明,錯落水中,如珠走鏡,不可收拾。
隸而從者曰學童,能嘲哳爲百鳥音,如行空山深樹間,春禽一兩聲,翛然使人悵而驚也;曰沈慶,能爲歌聲,回曲宛轉,了亮激越,風露助之,其聲愈清,凄然使人感而悲也。
追遊不兩朝昏,而東林之勝殆盡。
同行姚貴聰、沈虞卿、周輔及余四人。
三君雖紈綺世家,皆積歲憂患;余亦羈旅異鄉,家在天西南隅,引領長望而不可歸。
今而遇此,開口一笑,不偶然矣。
皆應曰:“嘻!子爲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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