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然而然,眾人也;己然而然,君子也。
己然而然,非私己也,聖人之道在焉爾。
夫君子有窮苦顛跌,不肯一失詘己以從時者,不以時勝道也。
故其得志於君,則變時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術素修而志素定也。
時乎楊、墨己不然者,孟軻氏而已;時乎釋、老己不然者,韓愈氏而已。
如孟、韓者,可謂術素修而志素定也,不以時勝道也,惜也不得志於君,使真儒之效不白於當世,然其於眾人也卓矣。
嗚呼!予觀今之世,圓冠峨如,大裙襜如,坐而堯言,起而舜趨,不以孟、韓之心爲心者,果異眾人乎?予官於揚,得友曰孫正之。
正之行古之道,又善爲古文,予知其能以孟、韓之心爲心而不已者也。
夫越人之望燕,爲絶域也。
北轅而首之,苟不已,無不至。
孟、韓之道去吾黨,豈若越人之望燕哉?以正之之不已而不至焉,予未之信也。
一日得志於吾君,而真儒之效不白於當世,予亦未之信也。
正之之兄官於溫,奉其親以行,將從之,先爲言以處予。
予欲默,安得而默也?
談者謂南越偏且遠,其風氣與中州異。
故官者皆不欲久居,往往車船未行,輒已屈指計歸日。
又咸小其官,以爲不足事。
其逆自爲慮如此,故其至皆傾搖解弛,無憂且勤之心。
其習俗從古而爾,不然,何自越與中國通已千餘年,而名能撫循其民者,不過數人邪!故越與閩、蜀,始俱爲夷,閩、蜀皆已變,而越獨尚陋,豈其俗不可更與?蓋吏者莫致其治教之意也。
噫!亦其民之不幸也已。
彼不知繇京師而之越,水陸之道皆安行,非若閩溪、峽江、蜀棧之不測。
則均之吏於遠,此非獨優歟?其風氣吾所諳之,與中州亦不甚異。
起居不違其節,未嘗有疾。
苟違節,雖中州寧能不生疾邪!其物產之美,果有荔子、龍眼、蕉、柑、橄欖,花有素馨、山丹、含笑之屬,食有海之百物,累歲之酒醋,皆絶於天下。
人少鬥訟,喜嬉樂。
吏者唯其無久居之心,故謂之不可。
如其有久居之心,奚不可邪!
古之人爲一鄉一縣,其德義惠愛尚足以薰蒸漸澤,今大者專一州,豈當小其官而不事邪?令其得吾説而思之,人咸有久居之心,又不小其官,爲越人滌其陋俗而驅於治,居閩、蜀上,無不幸之歎,其事出千餘年之表,則其美之巨細可知也。
然非其材之穎然邁於眾人者不能也。
官於南者多矣,予知其材之穎然邁於眾人,能行吾説者李材叔而已。
材叔又與其兄公翊仕同年,同用薦者爲縣,入祕書省,爲著作佐郎。
今材叔爲柳州,公翊爲象州,皆同時,材又相若也。
則二州交相致其政,其施之速、勢之便,可勝道也夫!其越之人幸也夫!其可賀也夫!
守令之於民近且重,易知矣。
余嘗論今之守令,有道而聞四方者不過數人。
此數人者,非特任守令也。
過此數人,有千里者相接而無一賢守,有百里者相環而無一賢令。
至天子大臣嘗患其然,則任奉法之吏,嚴刺察之科,以繩治之。
諸郡守縣令以罪不任職,或黜或罷者相繼於外。
於是下詔書,擇廷臣,使各舉所知以任守令。
是天子大臣愛國與民而重守令之意,可謂無不至矣。
而詔雖下,舉者卒不聞。
惟令或以舊制舉,不皆循歲月而授。
每舉者有姓名,得而視之,推考其材行能堪其舉者,卒亦未見焉。
舉者既然矣,則以余之所見聞,陰計其人之孰可舉者,卒亦未見焉。
猶恐余之愚且賤,聞與見焉者少,不足以知天下之材也,則求夫賢而有名位、聞與見之博者,而從之問其人之孰可舉者,卒亦未見焉。
豈天下之人固可誣,而天固不生才於今哉!
使天子大臣患天下之弊,則數更法以御之。
法日以愈密,而弊日以愈多。
豈今之去古也遠,治天下卒無術哉!蓋古人之有庠有序,有師友之遊,有有司之論,而賞罰之始於鄉,屬於天下,爲教之詳至此也。
士也有聖人之道,則皆得行其教;有可教之質,則皆可爲材且良,故古之賢也多。
賢之多,則自公卿大夫至於牛羊倉廩賤官之選咸宜焉,獨千里、百里之長哉?其爲道豈不約且明,其爲致天下之材豈不多哉?其豈有勞於求而不得人,密於法而不勝其弊,若今之患哉?
今也,庠序、師友、賞罰之法非古也,士也有聖人之道,欲推而教於鄉於天下,則無路焉。
人愚也,則愚矣!可教而賢者,卒誰教之哉?故今之賢也少。
賢之少,則自公卿大夫至於牛羊倉廩賤官之選常不足其人焉,獨守令哉?是以其求之無不至,其法日以愈密,而不足以爲治者,其原蓋此之出也已。
噫!奚重而不更也。
姑蘇人丁君琰佐南城,南城之政平。
余知其令,令曰:「丁君之佐我。」又知其邑人,邑人無不樂道之者。
余既患今之士,而常慕古之人,每觀良吏一傳,則反覆愛之。
如丁君之信於其邑,余於旁近邑之所未見,故愛之特深。
今爲令於淮陰,上之人知其材而舉用之也。
於令也,得人矣。
使丁君一推是心以往,信於此,有不信於彼哉!
求余文者多矣,拒而莫之與也。
獨丁君之行也,不求余文,而余樂道其所嘗論者以送之,以示重丁君,且勉之,且勉天下之凡爲吏者也。
濼水之源,發於城之西南山下,北流爲皇,其淺可揭。
城之西門,跨而爲橋。
自京師走海上者,皆道於其上。
每歲霖雨,南山水潦暴作,彙於城下,橋不能支,輒敗。
熙寧六年,七月不雨,明年夏六月乃雨,淫潦繼作,橋遂大壞。
知歷城施君辯言於府曰:「水歲爲橋害,請爲石橋,以紓其役。
距城之東十五里,有廢河敗堰焉,其棄石鐵可取以爲用。」府用其言,以告轉運使,得錢二十七萬,以具工廩之費。
取石於山,取鐵於府,取力於兵。
自九月至十一月而橋成,民不知焉。
三跌二門,安如丘陵,驚流循道,不復爲虐。
方其未成也,太守李公日至於城上,視其工之良窳與其役之勞佚,而勸相之。
知歷城施君實具其材,兵馬都監張君用晦實董其事。
橋之南五里,有大溝焉,屬於四澗,以殺暴水之怒,久廢不治,於是疏其堙塞,築其缺而完之。
橋之西二十步有溝焉,居民裴氏以石壅之,而屋於其上,水不得泄,則橋受其害,亦使去之,皆如其舊而止。
又明年,水復至,橋遂無患。
從事蘇轍言曰:橋之役雖小也,然異時郡縣之役,其利與民共者,其費得量取於民,法令寬簡,故其功易成;今法嚴於恤民,一切仰給於官,官不能盡辦,郡縣欲有所建,其功比舊實難。
非李公之老於爲政與二君之敏於臨事,橋將不就。
夫橋之役雖小,然其勞且難成於舊則倍,不可不記也。
遂爲之記。
混沌開闢,乾坤剛柔。
震兌巽坎,角亢奎婁。
雷迅雹激,風凛雪稠。
苦毒荼堇,芬臭熏蕕。
麰麥配奠,含桃薦羞。
皙棗霽荔,潘柿騫橊。
寢夢影響,電幻泡漚。
蕣槿術駐,駟隙戈畱。
玦佩繡扆,聰纊冕旒。
紹變韶濩,戛擊磬球。
召應賚弼,瀆視徹侯。
燾曄歆向,褚遷固彪。
鬻拳遂刖,管仲請囚。
鸛鵲裴瘦,鸚鵡禰洲。
柝待暴客,教速置郵。
弭訛辯惑,韞猜敗謀。
酷韜蜂蠆,衅稔怨仇。
梟獍朋黨,鴛鷺匹儔。
搜戮猾憝,剸殲寇讎。
螻蟻侵軼,鞮鍪虔劉。
破釜僃唅,倍竈焚舟。
圍潰垓堞,罷割鴻溝。
苗竄危裔,崇放驩兜。
錫撫彝皿,凱捷蠻陬。
滌疵蕩穢,戢患蠲憂。
褆襲繅藉,秬鬯瓚卣。
棊博篦蔽,算計牙籌。
控虬緝獬,馴雉狎鷗。
鹿哀擾墓,狐死向丘。
吐濕濡沫,吸餌吞鈎。
徙槱壞突,爛額焦頭。
饘粥餬啜,瓊蕊屑腴。
謇諤介峭。
脂韋諂諛。
姦杞鯁黯,媚妲醜嫫。
後夔檮戭,隤凱蒼舒。
昶煜希範,潮彬闔閭。
宋嗟縱斧、越哂彎弧。
臧儲毳鷸,喬乘雙鳧。
陸寄梅驛,翰憶蒓鱸。
屈原吟澤,兒寛擲鋤。
蛇蝎巢窟,馬牛襟裾。
鴟鴞遁翼,豺狼避衢。
峒獠堡障,獷蜒邊隅。
銜枚挈轡,裹瘡吮疽。
炊爇刁斗,征賜鉞鈇。
柱標夷域,頸繫單于。
灌勝馮帥,賈忤穰苴。
詡強豪虜,季殄顓臾。
豐泗傑吏,鄒魯碩儒。
賞貰媼價,瀚濯卓壚。
搤腕睢境,攀髥鼎湖。
拔蔡愠帛,殖貨織蒲。
蚌胎綴舄,錦辮纏須。
瑠璃瑇瑁,琥珀珊瑚。
裘絺衮鷩,旞旌旐旟。
鉛鍮坑冶,鹽鐵榷酤。
霖潦祠祟,畢暵舞雩。
款段齷齪,駑駘躊躇。
掌擎沆瀣,頂戴醍醐。
斮脛剔孕,曝尫溺巫。
埋轅折軸,枉箭哨壺。
蓽閽圭竇,甕牖繩樞。
貆舄麋壤,瓜疇芋區。
險阪茫隰,耨畦浸蔬。
棣萼艷韡,菡萏披敷。
森挺勁榦,枯荄朽株。
纖悉杪忽,毫釐錙銖。
櫽括埏埴,桔橰轆轤。
攜橐簪管,記笏握彤。
臺聯芸閣,泮侔辟廱。
熛怒汁紀,句芒祝融。
姮娥竊藥,婕妤衝熊。
兔迫狡穴,鼠託社墉。
騏驥神骨,騕褭奇蹤。
囗蛸蠛蟻,鸑鷟蜺虹。
燒棧燧尾,迎刃摧鋒。
菊味薏苡,芝擬芙蓉。
葇蘇囗芷,箋蠟芎藭。
噬臘遇弑,粒粟輟舂。
椎柷狀桶,斲輪覩蓬。
繒綃綌縠,璧璋璜琮。
妖誕怪蠱,狂獪頑童。
湎腆酩酊,辣滑醉醲。
版賫悟卦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
其士大夫貴經術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農夫合耦以相助。
蓋有三代、漢、唐之遺風,而他郡之所莫及也。
始朝廷以聲律取士,而天聖以前,學者猶襲五代之弊,獨吾州之士,通經學古,以西漢文詞爲宗師。
方是時,四方指以爲迂闊。
至於郡縣胥史,皆挾經載筆,應對進退,有足觀者。
而大家顯人,以門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謂之江鄕。
非此族也,雖貴且富,不通婚姻。
其民事太守縣令,如古君臣,既去,輒畫象事之,而其賢者,則記録其行事以爲口實,至四五十年不忘。
商賈小民,常儲善物而別異之,以待官吏之求。
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爲非,雖薄刑小罪,終身有不敢犯者。
歲二月,農事始作。
四月初吉,穀稚而草壯,耘者畢出。
數十百人爲曹,立表下漏,鳴鼓以致眾。
擇其徒爲眾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進退作止,惟二人之聽。
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罰。
量田計功,終事而會之,田多而丁少,則出錢以償眾。
七月既望,穀艾而草衰,則仆鼓決漏,取罰金與償眾之錢,買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樂飲食,醉飽而去,歲以爲常。
其風俗蓋如此。
故其民皆聰明才智,務本而力作,易治而難服。
守令始至,視其言語動作,輒了其爲人。
其明且能者,不復以事試,終日寂然。
苟不以其道,則陳義秉法以譏切之,故不知者以爲難治。
今太守黎侯希聲,軾先君子之友人也。
簡而文,剛而仁,明而不苟,眾以爲易事。
既滿將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奪其請。
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無事。
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築之,作遠景樓,日與賓客僚吏遊處其上。
軾方爲徐州,吾州之人以書相往來,未嘗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爲記。
嗟夫,軾之去鄕久矣。
所謂遠景樓者,雖想見其處,而不能道其詳矣。
然州人之所以樂斯樓之成而欲記焉者,豈非上有易事之長,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
有馬者借人乘之。
今亡矣夫。」是二者,於道未有大損益也,然且録之。
今吾州近古之俗,獨能累世而不遷,蓋耆老昔人豈弟之澤,而賢守令撫循教誨不倦之力也,可不録乎!若夫登臨覽觀之樂,山川風物之美,軾將歸老於故丘,布衣幅巾,從邦君於其上,酒酣樂作,援筆而賦之,以頌黎侯之遺愛,尚未晚也。
太師王公諱彥章,字子明,鄆州壽張人也。
事梁爲宣義軍節度使,以身死國,葬於鄭州之管城。
晉天福二年,始贈太師。
公在梁以智勇聞,梁、晉之爭數百戰,其爲勇將多矣,而晉人獨畏彥章。
自乾化後,常與晉戰,屢困莊宗於河上。
及梁末年,小人趙岩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將多以讒不見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盡失河北,事勢已去,諸將多懷顧望。
獨公奮然自必,不少屈懈,誌雖不就,卒死以忠。
公既死,而梁亦亡矣。
悲夫!五代終始才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國而八姓。
士不幸而出乎其時,能不汙其身得全其節者鮮矣。
公本武人,不知書,其語質,平生嘗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蓋其義勇忠信,出於天性而然。
予於《五代書》,竊有善善惡惡之志,至於公傳,未嘗不感憤歎息,惜乎舊史殘略,不能備公之事。
康定元年,予以節度鄭官來此,求於滑人,得公之孫睿所錄家傳,頗多於舊史,其記德勝之戰尤詳。
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經於帝前。
公因用笏畫山川,爲御史彈而見廢。
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節。
此皆舊史無之。
又云,公在滑,以讒自歸於京師;而《史》云召之。
是時梁兵盡屬段凝,京師羸兵不滿數千,公得保鑾五百人之鄆州,以力寡敗於中者;而《史》云將五千以往者,亦皆非也。
公之攻德勝也,初受命於帝前,期以三日破敵,梁之將相,聞者皆竊笑。
及破南城,果三日。
是時莊宗在魏,聞公復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馳馬來救,已不及矣。
莊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國家罷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敗軍殺將,連四五年,而攻守之計至今未決。
予嘗獨持用奇取勝之議,而歎連將屢失其機。
時人聞予說者,或笑以爲狂,或忽若不聞,雖予亦惑,不能自信。
及讀公家傳,至於德勝之捷,乃知古之名將必出於奇,然後能勝。
然非審於爲計者不能出奇,奇在速,速在果,此天下偉男子之所爲,非拘牽常算之士可到也。
每讀其傳,未嘗不想見其人。
後二年,予復來通判州事。
歲之正月,過俗所謂鐵槍寺者,又得公畫像而拜焉。
歲久磨滅,隱隱可見,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懼失其真也。
公尤善用槍,當時號王鐵槍,公死已百年,至今俗猶以名其寺,童兒牧豎皆知王鐵槍之爲良將也。
一槍之勇,同時豈無?而公獨不朽者,豈其忠義之節使然歟?畫已百餘年矣,完之復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係乎畫之存不存也。
而予尤區區如此者,蓋其希慕之至焉耳。
讀其書,尚想乎其人,況得拜其像識其面目,不忍見其壞也。
畫既完,因書予所得者於後,而歸其人使藏之。
父母養其子而不教,是不愛其子也。
雖教而不嚴,是亦不愛其子也。
父母教而不學,是子不愛其身也。
雖學而不勤,是亦不愛其身也。
是故養子必教,教則必嚴;嚴則必勤,勤則必成。
學,則庶人之子爲公卿;不學,則公卿之子爲庶人。
有蓬四垣張子居官,童子晨謁:「有駒在門,張子迎客。」平生故人予致其餽客以飱,擷露菊之清英,翦霜杞之芳根,芬敷滿前,無有馨羶。
客愠而作,謂余曷然?張子始歎終笑以言。
陋雖爾棄,分則余安。
子聞之乎?膠西先生爲世達者,文章行義徧滿天下,出守膠西。
曽是不飽,先生不愠賦以自笑。
先生哲人大守尊官食若不厭,况于余焉。
不稱是,懼敢謀其他,請卒予説。
子無我嗟,㝠㝠之中實有神物主司下人,不間毫髪。
夫徳不稱享者,殃勞不稱費者,罰予身甚㣲。
余事甚賤,聊逍遥于枯槁,庶自逺于人患,客謝而食,如膏如飴,兹山林之所樂,予與爾其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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