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为国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
畏事之弊,与生事均。
譬如无病而服药,与有病而不服药,皆可以杀人。
夫生事者,无病而服药也。
畏事者,有病而不服药也。
乃者阿里骨之请,人人知其不当予,而朝廷予之,以求无事,然事之起,乃至于此,不几于有病而不服药乎?今又欲遽纳夏人之使,则是病未除而药先止,其与几何。
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河南人,姓尹氏,讳洙。
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盖其名重当世。
而世之知师鲁者,或推其文学,或高其议论,或多其材能。
至其忠义之节,处穷达,临祸福,无愧于古君子,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
师鲁为文章,简而有法。
博学强记,通知今古,长于《春秋》。
其与人言,是是非非,务穷尽道理乃已,不为苟止而妄随,而人亦罕能过也。
遇事无难易,而勇于敢为,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穷以死。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为绛州正平县主簿、河南府户曹参军、邵武军判官。
举书判拔萃,迁山南东道掌书记、知伊阳县。
王文康公荐其才,召试,充馆阁校勘,迁太子中允。
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谏官、御史不肯言。
师鲁上书,言仲淹臣之师友,愿得俱贬。
贬监郢州酒税,又徙唐州。
遭父丧,服除,复得太子中允、知河南县。
赵元昊反,陕西用兵,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
师鲁虽用怀敏辟,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
其后诸将败于好水,韩公降知秦州,师鲁亦徙通判濠州。
久之,韩公奏,得通判秦州。
迁知泾州,又知渭州,兼泾原路经略部署。
坐城水洛与边臣略异议,徙知晋州。
又知潞州,为政有惠爱,潞州人至今思之。
累迁官至起居舍人,直龙图阁。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
自西兵起,凡五六岁,未尝不在其间,故其论议益精密,而于西事尤习其详。
其为兵制之说,述战守胜败之要,尽当今之利害。
又欲训土兵代戍卒,以减边用,为御戎长久之策,皆未及施为。
而元昊臣,西兵解严,师鲁亦去而得罪矣。
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于其材能,亦未必尽知之也。
初,师鲁在渭州,将吏有违其节度者,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
其后吏至京师,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贬崇信军节度副使,徙监均州酒税。
得疾,无医药,舁至南阳求医。
疾革,隐几而坐,顾稚子在前,无甚怜之色,与宾客言,终不及其私。
享年四十有六以卒。
师鲁娶张氏,某县君固。
有兄源,字子渐,亦以文学知名,前一岁卒。
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丧其父,又丧其兄。
有子四人,连丧其三。
女一适人固,亦卒。
而其身终以贬死。
一子三岁,四女未嫁,家无余资,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
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
余与师鲁兄弟交,尝铭其父之墓矣固,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钞。
铭曰:
藏之深,固之密。
石可朽,铭不灭。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
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朱注:大匠,工师也。
规矩,匠之法也。
此章言事必有法,然后可成,师舍是则无以教,弟子舍是则无以学。
曲艺且然,况圣人之道乎?
周主将视学,以太傅燕国公于谨为三老。
……谨起,立于席后,对曰:“木受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明王虚心纳谏以知得失,天下乃安。
”又曰:“去食去兵,信不可去;愿陛下守信勿失。
”又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
月日,臣修谨昧死再拜上书于皇帝陛下。
臣近准诏书,许臣上书言事。
臣学识愚浅,不能广引深远,以明治乱之原,谨采当今急务,条为三弊五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
臣闻自古王者之治天下,虽有忧勤之心而不知致治之要,则心愈劳而事愈乖;虽有纳谏之明,而无力行之果断,则言愈多而听愈惑。
故为人君者,以细务而责人,专大事而独断,此致治之要术也;纳一言而可用,虽众说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断也。
知此二者,天下无难治矣。
伏见国家自大兵一动,中外骚然。
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疲弊,四五年来,圣心忧劳,可谓至矣。
然而兵日益老,贼日益强,并九州之力讨一西戎小者,尚无一人敢前,今又北戎大者违盟而动,其将何以御之?从来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恶者盗贼,今盗贼起矣;所忧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赖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须者财用,今财用乏矣。
陛下之心日忧于一日,天下之势岁危于一岁。
此臣所谓用心虽劳,不知求致治之要者也。
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千,然而事绪转多,枝梧不暇。
从前所采,众议纷纭,至于临事,谁策可用?此臣所谓听言虽多,不如力行之果断者也。
伏思圣心所甚忧而当今所尚阙者,不过曰无兵也,无将也,无财用也,无御戎之策也,无可任之臣也。
此五者,陛下忧其未有,而臣谓今皆有之。
然陛下未得而用者,未思其术也。
国家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荆楚、收伪唐、定闽岭,西平两蜀,东下并、潞,北窥幽、燕。
当时所用兵财将吏,其数几何?惟善用之,故不觉其少。
何况今日,承百年祖宗之业,尽有天下之富强,人众物盛,十倍国初,故臣敢言有兵、有将、有财用、有御戎之策、有可任之臣。
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其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谓三弊?一曰不慎号令,二曰不明赏罚,三曰不责功实。
此三弊因循于上,则万事弛慢废坏于下。
臣闻号令者,天子之威也;赏罚者,天子之权也。
若号令不信,赏罚不当,则天下不服。
故又须责臣下以功实,然后号令不虚出,而赏罚不滥行。
是以慎号令,明赏罚,责功实,此三者帝王之奇术也。
自古人君,英雄如汉武帝,聪明如唐太宗,皆知用此三术,而自执威权之柄,故所求无不得,所欲皆如意。
汉武好用兵,则诛灭四夷,立功万里,以快其心。
欲求将,则有卫、霍之材以供其指使;欲得贤士,则有公孙、董汲之徒以称其意。
唐太宗好用兵,则诛突厥,服辽东,威振夷狄,以逞其志。
欲求将,则有李靖、李勣之徒入其驾驭;欲得贤士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
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
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
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
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
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
今朝廷有一政事,而多出于御批;有一委任,而多出于特旨。
使政事而皆善,委任而皆当,固足以彰陛下之圣德,而犹不免好详之名。
万一不然,而徒使宰辅之避事者得用以藉口,此臣爱君之心所不能以自已也。
臣愿陛下操其要于上,而分其详于下。
为学之道,必本于思。
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
故《书》曰:“思曰睿,睿作圣”。
思所以睿,睿所以圣也。
  
不深思则不能造于道;不深思而得者,其得易失。
然而学者有无思虑而得者,何也?曰:以无思无虑而得者,乃所以深思而得之也;以无思无虑为不思而自以为得者,未之有也。
夫宽深不测之量,古人所以临大事而不乱,有以镇世俗之躁,盖非以隔绝上下之情,养尊而自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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