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亭》雖真行書之宗,然不必一筆一畫為準,譬如周公、孔子不能無小過,過而不害其聰明睿聖,所以為聖人。
不善學者,即聖人之過處而學之,故蔽於一曲。
今世學《蘭亭》者,多此也。
魯之閉門者曰:「吾將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可以學書矣。
王氏書法,以為如錐畫沙,如印印泥,蓋言鋒藏筆中,意在筆前耳。
承學之人更用《蘭亭》「永」字以開字中眼目,能使學家多拘忌,成一種俗氣。
要之右軍二言,群言之長也。
東坡先生云:「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如《東方朔畫像贊》《樂毅論》《蘭亭禊事詩敘》。
先秦古器,科斗文字,結密而無間,如焦山崩崖《瘞鶴銘》、永州摩崖《中興頌》、《李斯嶧山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詔。
近世兼二美,如楊少師之正書行草,徐常侍之小篆。
此雖難為俗學者言,要歸畢竟如此。
如人眩時,五色無主,及其神澄意定,青黃皂白,亦自粲然。
學書時時臨摹,可得形似。
大要多取古書細看,令入神,乃到妙處。
唯用心不雜,乃是入神要路。
學書端正,則窘於法度;側筆取妍,往往工左而病右。
古人作《蘭亭序》《孔子廟堂碑》,皆作一淡墨本,蓋見古人用筆,回腕余勢。
若深墨本,但得筆中意耳。
今人但見深墨本收書鋒芒,故以舊筆臨仿,不知前輩書初亦有鋒鍔,此不傳之妙也。
心能轉腕,手能轉筆,書字便如人意。
古人工書無他異,但能用筆耳。
草書妙處,須學者自得,然學久乃當知之。
墨池筆冢,非傳者妄也。
凡書要拙多於巧。
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婦子妝梳,百種點綴,終無烈婦態也。
學書須要胸中有道義,又廣之以聖哲之學,書乃可貴。
若其靈府無程,政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
余嘗言,士大夫處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也。
字中有筆,如禪家句中有眼,直須具此眼者,乃能知之。
凡學書,欲先學用筆。
用筆之法,欲雙鈎回腕,掌虛指實,以無名指倚筆,則有力。
古人學書不盡臨摹,張古人書於壁間,觀之入神,則下筆時隨人意。
學字既成,且養於心中無俗氣,然後可以作,示人為楷式。
凡作字須熟觀魏、晉人書,會之於心,自得古人筆法也。
欲學草書,須精真書,知下筆向背,則識草書法,不難工矣。
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
古人學書,學其二處,今人學書,肥瘦皆病,又常偏得其人醜惡處,如今人作顏體,乃其可慨然者。
楷法欲如快馬入陣,草法欲左規右矩,此古人妙處也。
書字雖工拙在人,要須年高手硬,心意閒澹,乃入微耳。
東坡此詩似李太白,猶恐太白有未到處。
此書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意,試使東坡復爲之,未必及此。
它日東坡或見此書,應笑我於無佛處稱尊也。
起重光赤奮若,盡昭陽大淵獻,凡二十三年。
慎靚王元年(辛丑,公元前三二零年)
衛更貶號曰君。
慎靚王二年(壬寅,公元前三一九年)
秦伐魏,取鄢。
魏惠王薨,子襄王立。
孟子入見而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
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
’‘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
’‘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
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
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
其如是,孰能御之?’”
慎靚王三年(癸卯,公元前三一八年)
楚、趙、魏、韓、燕同伐秦,攻函谷關。
秦人出兵逆之,五國之師皆敗走。
宋初稱王。
慎靚王四年(甲辰,公元前三一七年)
秦敗韓師於脩魚,斬首八萬級,虜其將叟、申差於濁澤。
諸侯振恐。
齊大夫與蘇秦爭寵,使人刺秦,殺之。
張儀說魏襄王曰:“樑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楚、韓、齊、趙之境,寧亭、障者不下十萬,樑之地勢固戰場也。
夫諸侯之約從,盟洹水之上,結爲兄弟以相堅也。
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
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衛,取陽晉,則趙不南,趙不南而樑不北,樑不北則從道絕,從道絕則大王之國欲毋危,不可得也。
故願大王審定計議,且賜骸骨。
”魏王乃倍從約,而因儀以請成於秦。
張儀歸,復相秦。
魯景公薨,子平公旅立。
慎靚王五年(乙巳,公元前三一六年)
巴、蜀相攻擊,俱告急於秦。
秦惠王欲伐蜀。
以爲道險狹難至,而韓又來侵,猶豫未能決。
司馬錯請伐蜀。
張儀曰:“不如伐韓。
”王曰:“請聞其說。
”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陽,以臨二週之郊,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於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
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
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爭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司馬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
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
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羣羊。
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衆而彼已服焉。
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爲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爲貪,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
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未必利也,又有不義之名,而攻天下所不欲,危矣!臣請論其故。
周,天下之宗
起昭陽赤奮若,盡上章困敦,凡四十八年。
顯王元年(癸丑,公元前三六八年)
齊伐魏,取觀津。
趙侵齊,取長城。
顯王三年(乙卯,公元前三六六年)
魏、韓會於宅陽。
秦敗魏師、韓師於洛陽。
顯王四年(丙辰,公元前三六五年)
魏伐宋。
顯王五年(丁巳,公元前三六四年)
秦獻公敗三晉之師於石門,斬首六萬。
王賜以黼黻之服。
顯王七年(己未,前三六二年)
魏敗韓師、趙師於澮。
秦、魏戰於少樑,魏師敗績;獲魏公孫痤。
衛聲公薨,子成侯速立。
燕桓公薨,子文公立。
秦獻公薨,子孝公立。
孝公生二十一年矣。
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淮、泗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
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皆以夷翟遇秦,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
於是孝公發憤,佈德修政,欲以強秦。
顯王八年(庚申,公元前三六一年)
孝公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爲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爲後世開業甚光美。
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
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醜莫大焉。
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
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
賓客羣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
”於是衛公孫鞅聞是令下,乃西入秦。
公孫鞅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
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
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諱,將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年雖少,有奇才,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
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必殺之,無令出境。
”王許諾而去。
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故先爲君謀,後以告子。
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
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衛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孝公,說以富國強兵之術。
公大悅,與議國事。
顯王十年(壬戌,公元前三五九年)
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
衛鞅言於秦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
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衆。
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
”甘龍曰:“不然。
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
”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
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
起著雍攝提格,盡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
威烈王二十三年(戊寅,公元前四零三年)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爲諸侯。
臣光曰: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
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夫以四海之廣,兆民之衆,受制於一人,雖有絕倫之力,高世之智,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豈非以禮爲之綱紀哉!是故天子統三公,三公率諸侯,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貴以臨賤,賤以承貴。
上之使下,猶心腹之運手足,根本之制支葉;下之事上,猶手足之衛心腹,支葉之庇本根。
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
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
文王序《易》,以乾坤爲首。
孔子系之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
”言君臣之位,猶天地之不可易也。
《春秋》抑諸侯,尊周室,王人雖微,序於諸侯之上,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未嘗不惓惓也。
非有桀、紂之暴,湯、武之仁,人歸之,天命之,君臣之分,當守節伏死而已矣。
是故以微子而代紂,則成湯配天矣;以季札而君吳,則太伯血食矣。
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爲者,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
故曰:禮莫大於分也。
夫禮,辨貴賤,序親疏,裁羣物,制庶事。
非名不著,非器不形。
名以命之,器以別之,然後上下粲然有倫,此禮之大經也。
名器既亡,則禮安得獨在哉?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衛,辭邑而請繁纓,孔子以爲不如多與之邑。
惟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
政亡,則國家從之。
衛君待孔子而爲政,孔子欲先正名,以爲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
夫繁纓,小物也,而孔子惜之;正名,細務也,而孔子先之。
誠以名器既亂,則上下無以相有故也。
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
聖人之慮遠,故能謹其微而治之;衆人之識近,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
治其微,則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則竭力而不能及也。
《易》曰:“履霜,堅冰至”,《書》曰:“一日二日萬幾”,謂此類也。
故曰:分莫大於名也。
嗚呼!幽、厲失德,周道日衰,綱紀散壞,下陵上替,諸侯專征,大夫擅政。
禮之大體,什喪七八矣。
然文、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
何以言之?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章也。
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
不然,叔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乎懼而不敢違。
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滕,以周之民則不衆於邾、莒,然歷數百年,宗主天下,雖以晉、楚、齊、秦之強,不敢加者,何哉?徒以名分尚存故
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涒灘,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元年(乙未,公元前二零六年)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
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
諸將或言誅秦王。
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
且人已降,殺之不祥。
”乃以屬吏。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宮。
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
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
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
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爲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
張良曰:“秦爲無道,故沛公得至此。
夫爲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爲資。
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爲虐’。
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桀,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
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餘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
凡吾所以來,爲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
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
”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
秦民大喜。
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
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
”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爲秦王。
項羽既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
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
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
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
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奈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
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衆,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
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
”於是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
聞項羽號章邯爲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
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
”沛公然其計,從之。
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
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
十二月,項羽進至戲。
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爲
起旃蒙協洽,盡柔兆涒灘,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元年(乙未,公元前二零六年)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
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降軹道旁。
諸將或言誅秦王。
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能寬容。
且人已降,殺之不祥。
”乃以屬吏。
賈誼論曰:秦以區區之地致萬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然後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宮。
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誼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沛公西入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
蕭何獨先入收秦丞相府圖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戶口多少、強弱之處。
沛公見秦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
樊噲諫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將爲富家翁耶?凡此奢麗之物,皆秦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願急還霸上,無留宮中!”沛公不聽。
張良曰:“秦爲無道,故沛公得至此。
夫爲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爲資。
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爲虐’。
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十一月,沛公悉召諸縣父老、豪桀,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
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
餘悉除去秦法,諸吏民皆案堵如故。
凡吾所以來,爲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無恐。
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
”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
秦民大喜。
爭持牛、羊、酒食獻饗軍士。
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民。
”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爲秦王。
項羽既定河北,率諸侯兵欲西入關。
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
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
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
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奈何?”諸將微聞其計,以告項羽。
項羽召黥布、蒲將軍計曰:“秦吏卒尚衆,其心不服,至關不聽,事必危。
不如擊殺之,而獨與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
”於是楚軍夜擊坑秦卒二十餘萬人新安城南。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
聞項羽號章邯爲雍王,王關中,今則來,沛公恐不得有此。
可急使兵守函谷關,無內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
”沛公然其計,從之。
已而項羽至關,關門閉。
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
十二月,項羽進至戲。
沛公左司馬曹無傷使
起強圉作噩,盡著雍閹茂,凡二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下三年(丁酉,公元前二零四年)
冬,十月,韓信、張耳以兵數萬東擊趙。
趙王及成安君陳餘聞之,聚兵井陘口,號二十萬。
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韓信、張耳乘勝而去國遠鬥,其鋒不可當。
臣聞‘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
’今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行數百里,其勢糧食必在其後。
願足下假臣奇兵三萬人,從間路絕其輜重;足下深溝高壘勿與戰。
彼前不得鬥,退不得還,野無所掠,不至十日,而兩將之頭可致於麾下;否則必爲二子所擒矣。
”成安君嘗自稱義兵,不用詐謀奇計,曰:“韓信兵少而疲,如此避而不擊,則諸侯謂吾怯而輕來伐我矣。

韓信使人間視,知其不用廣武君策,則大喜,乃敢引兵遂下。
未至井陘口三十里,止舍。
夜半,傳發,選輕騎二千人,人持一赤幟,從間道萆山而望趙軍。
誡曰:“趙見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趙壁,拔趙幟,立漢赤幟。
”令其裨將傳餐,曰:“今日破趙會食!”諸將皆莫信,佯應曰:“諾。
”信曰:“趙已先據便地爲壁;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未肯擊前行,恐吾至阻險而還也。
”乃使萬人先行,出,背水陳。
趙軍望見而大笑。
平旦,信建大將旗鼓,鼓行出井陘口;趙開壁擊之,大戰良久。
於是信與張耳佯棄鼓旗,走水上軍;水上軍開入之,復疾戰。
趙果空壁爭漢旗、鼓,逐信、耳。
信、耳已入水上軍,軍皆殊死戰,不可敗。
信所出奇兵二千騎共候趙空壁逐利,則馳入趙壁,皆拔趙旗,立漢赤幟二千。
趙軍已不能得信等,欲還歸壁;壁皆漢赤幟,見而大驚,以爲漢皆已得趙王將矣,兵遂亂,遁走,趙將雖斬之,不能禁也。
於是漢兵夾擊,大破趙軍,斬成安君泜水上,禽趙王歇。
諸將效首虜,畢賀,因問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澤。
’今者將軍令臣等反背水陳,曰‘破趙會食’,臣等不服,然竟以勝,此何術也?”信曰:“此在兵法,顧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謂‘驅市人而戰之’,其勢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爲戰。
今予之生地,皆走,寧尚可得而用之乎?!”諸將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信募生得廣武君者予千金。
有縛致麾下者,信解其縛,東鄉坐,師事之。
問曰:“僕欲北攻燕,東代齊,何若而有功?”廣武君辭謝曰:“臣敗亡之虜,何足以權大事乎!”信曰:“僕聞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用與不用,聽與不聽也。
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若信者亦已爲禽
起屠維大淵獻,盡重光赤奮若,凡三年。
太祖高皇帝中五年(己亥,公元前二零二年)
冬,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與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擊楚;信、越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
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
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
齊王信之立,非君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樑地,始,君王以魏豹故拜越爲相國,今豹死,越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
今能取睢陽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齊王信。
信家在楚,其意欲復得故邑。
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爲戰,則楚易破也。
”漢王從之。
於是韓信、彭越皆引兵來。
十一月,劉賈南渡淮,圍壽春,遣人誘楚大司馬周殷。
殷畔楚,以舒屠六,舉九江兵迎黥布,並行屠城父,隨劉賈皆會。
十二月,項王至垓下,兵少,食盡,與漢戰不勝,入壁;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重。
項王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則夜起,飲帳中,悲歌慷慨,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
於是項王乘其駿馬名騅,麾下壯士騎從者八百餘人,直夜,潰圍南出馳走。
平明,漢軍乃覺之,令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之。
項王渡淮,騎能屬者才百餘人。
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
左,乃陷大澤中,以故漢追及之。
項王乃復引兵而東,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
漢騎追者數千人,項王自度不得脫,謂其騎曰:“吾起兵至今,八歲矣;身七十餘戰,未嘗敗北,遂霸有天下。
然今卒困於此,此天之亡我,非戰之罪也。
今日固決死,願爲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刈旗,三勝之,令諸君知天亡我,非戰之罪也。
”乃分其騎以爲四隊,四鄉。
漢軍圍之數重。
項王謂其騎曰:“吾爲公取彼一將。
”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爲三處。
於是項王大呼馳下,漢軍皆披靡,遂斬漢一將。
是時,郎中騎楊喜追項王,項王瞋目而叱之,喜人馬俱驚,辟易數裏。
項王與其騎會爲三處,漢軍不知項王所在,乃分軍爲三,復圍之。
項王乃馳,復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
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
乃謂其騎曰:“何如?”騎皆伏曰:“如大王言!”於是項王欲東渡烏江,烏江亭長艤船待,謂項王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衆數十萬人,亦足王也。
願大王急渡!今獨臣有船,漢軍至,無以渡。
”項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爲!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縱彼不言,籍獨不愧於心乎!”乃以所乘騅馬賜亭長,令騎皆下馬步行,持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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