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郎 · 和前韻
覓句如東野。
想錢塘、風流處士,水仙祠下。
更憶小孤煙浪裏,望斷彭郎欲嫁。
是一色、空濛難畫。
誰解胸中呑雲夢,試呼來、草賦看司馬。
須更把,《上林》寫。
雞豚舊日漁樵社。
問先生、帶湖春漲,幾時歸也。
爲愛琉璃三萬頃,正臥水亭煙榭。
對玉塔、微瀾深夜。
鴈鶩如雲休報事,被詩逢敵手皆勍者。
春草夢,也宜夏。
《賀新郎·和前韻》是南宋豪放派詞人辛稼軒的作品。
這首詞是吟詠福州西湖的。
詞中運用豐富的聯想,從古今四方對西湖的描敍和作者的西湖生活作了多角度 層次的描敍,縱橫馳騁,收縱聯合,恢宏壯闊,極富豪邁之致。
詞的上闋泛詠福州西湖。
起句寫其吟詠之苦。
《墓誌》謂其詩「鈎章稽句,掐擢腸腎」,每箇字都出以苦思。
此處以東野自喩,言其吟詠西湖,字斟句酌,和孟東野一樣刻苦。
水仙桐在杭州西湖。
「想錢塘」三句先把福州西湖幻化作杭州西湖,然後由杭州西湖聯想到水仙祠,再由水仙祠聯想到杭州之士在水仙祠前嚮風流處士,「一盞寒泉餞秋菊」的情景。
「更憶」三句寫福州西湖之小孤山。
言其同江西彭澤縣北長江岸邊的小孤(姑)山一樣,同負盛名。
它沐浴在萬頃碧波之中,浪裏出,烟裏藏,一色空濛,而它那「望斷彭郎欲嫁」的神色,更令人難以描畫。
在這裏,作者使用擬人手法,簡直把小孤山似仙非仙,空濛靈秀的景色寫絶了。
「誰解」三句運用《子虛賦》和《上林賦》的有關材料和典故,幷以司馬相如自喩,言福州西湖,浩渺宏大,氣吞雲夢,要把它寫出來,還要請《上林賦》那樣的高手,纔能把它王者之氣寫出來。
在這裏,作者使用了「想」、「憶」和「誰解」三箇動詞,把他對西湖人文景觀、小孤山以及西湖氣吞雲夢的氣勢聯繫在一起來寫,顯得層次分明,而構思又極嚴密。
詞的下闋寫作者對福州西湖的愛憐。
這裏有兩箇對比。
一是家鄉之思同西湖之愛的對比。
「雞豚」三句寫作者的家鄉之思。
言如今帶湖春漲,山水之樂無窮,家鄉的親友望其回鄉,「雞豚燕(宴)春秋」,以敍闊別之誼。
接下去三句寫其對福州西湖的愛。
他愛福州西湖三萬頃琉璃般的水面,他喜歡臥在水亭煙榭之中,面對玉塔,於深夜之中,欣賞湖水的微瀾,以慰藉自己那顆受傷的心。
在句首著以「愛」字,使之同鄉思形成鮮明對比,從而突出了他對福州西湖的愛高於鄉思之意。
二是為西湖吟詩同處理公務的對比。
唐代詩人孟郊,四十六歲登第後,被任為僳陽尉。
在任不事曹務,常以作詩為樂,被罰半俸。
作者雖沒不事曹務,但他在結尾四句卻説,他要寫詩吟詠福州西湖,碰上了強勁敵手,要像謝靈運當年西堂思詩那樣做一箇獲得「池塘生春草」之類名句的好夢,「雁鶩如雲休報事」,以免驚擾我「覓句」的努力。
這樣寫,旣照應了開頭,又使吟詩同理事形成鮮明對比,再次突現了他對西湖之愛高於其他之意。
這樣通過兩層對比,便把他遊西湖、詠西湖、愛西湖之意充分表達出來,圓滿地表達出了本詞所要吟詠的主題。
「和前韻」:四卷本丙集無。
東野:唐代詩人孟郊字東野,其詩均苦思而得,深爲韓愈所推重。
又南宋·陳傅良、梁克家《淳熙三山志》謂福州東禪院有東野亭,蔡襄書額。
未知此處果何所指。
風流處士:指林逋。
逋性孤高自好,喜恬淡,勿趨榮利。
自謂:「然吾志之所適,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貴也,只覺靑山綠水與我情相宜。」林逋終生不仕不娶,無子,惟喜植梅養鶴,自謂「以梅爲妻,以鶴爲子」,人稱「梅妻鶴子」。
水仙祠:在杭州西湖。
宋·蘇軾《書〈林逋詩〉後》詩:「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盞寒泉薦秋菊。」南宋·潛説友《咸淳臨安志·卷七十一·〈祠祀一·水仙王廟〉》:「水仙王廟,在西湖第三橋北。
寶慶乙酉,袁安撫韶建,自爲記。
今在崇眞道院。
記文(《水仙祠記》):『予自承乏内史,雨暘(yáng)禬(guì)禱,數詣所謂水仙王廟者。
廟有壇壝(wéi)間,扵(yú)是斬牲瀝酒以起龍蟄。
穹碑植宇,下□跌隆然,摩挲刻文,則吳越錢武肅所著,其額曰「錢唐廣潤龍王廟」。
東偏有堂,列三賢像。
乾道中,郡太守周君淙建。
退而質諸《臨安志》,成周君手,且言廣潤龍君祠即水仙王廟。
按錢塘水仙之事,始見於蘇文忠公詩。
石本今存,自書其左方曰:「今西湖有水仙王廟」。
仙之廟於湖,公出守時蓋無恙,後莫知廟所在。
六龍南渡,杭爲帝所,絡孤山築殊庭。
得不廢者,惟和靖墓,他皆一埽(sǎo)刮。
絶去荒基,老屋漫不見踪跡。
廟之廢,未必不於此。
故趙君䕫注蘇公詩,攷騐無所得。
』」
更憶:四卷本丙集作「更隱」。
小孤、彭郎:宋·歐陽修《歸田錄·卷二》:「江南有大、小孤山,在江水中,嶷(yí)然獨立,而世俗轉『孤』爲『姑』,江側有一石磯,謂之澎浪磯,遂轉爲彭郎磯,云『彭郎者,小姑婿也』。
余嘗過小孤山,廟像乃一婦人,而敕額爲聖母廟,豈止俚俗之繆哉。」宋·蘇軾《李思訓畫〈長江絕島圖〉》詩:「舟中賈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按:小孤山在今江西彭澤縣北,安徽宿松縣東。
彭郎磯在其對岸,二山與此詞自不相及,蓋借指福州西湖。
「誰解胸中吞雲夢,試呼來草賦看司馬。
須更把,《上林》寫」句:西漢·司馬相如《子虛賦》:「子虛曰:『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僕對曰:「唯唯。
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覩其餘也。
臣之所見,蓋特其小小者耳,名曰雲夢。
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
……」……於是齊王無以應僕也。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且齊東陼巨海,南有琅邪,觀乎成山,射乎之罘(fú),浮渤澥(xiè),遊孟諸,邪與肅慎爲鄰,右以湯谷爲界,秋田乎青丘,仿偟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蔕芥。
……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游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是以王辭而不復,何爲無以應哉!』」《史記·卷一百一十七·司馬相如傳》:「蜀人楊得意,爲狗監,侍上。
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
』上驚,乃召問相如。
相如曰:『有是。
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爲天子遊獵賦,賦成奏之。
』上許,令尚書給筆劄。
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爲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爲齊難;『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
故空藉此三人爲辭,以推天子諸侯之苑囿。
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諫。
奏之天子,天子大説,其辭曰:『……無是公听(qǐn)然而笑曰:「楚則失矣,齊亦未謂得也。
……君未睹夫巨麗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乎?」』」按:稼軒用司馬相如《子虛》、《上林》事,其意即以福州西湖方之臨安西湖也。
「鷄豚舊日漁樵社」句:唐·韓愈《南溪始泛三首·其二》詩:「願爲同社人,鷄豚燕春秋。」鷄豚,鷄和豬,古時農家所養禽畜。
先生:作者自指。
帶湖:信州府(今江西上饒)城北靈山門外。
宋·韓淲《周國正約過茶山帶湖》詩:「從容出處易,緬懷聚散難。
記此野城北,望望橫靈山。」
琉璃三萬頃:指福州西湖煙波浩渺。
唐·杜甫《渼陂(Měi Bēi)行》:「波濤萬頃堆琉璃」。
「對玉塔微瀾深夜」句:蘇軾惠州作《江月五首·其一》詩云:「一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
正似西湖上,湧金門外看。」辛詞此句即用蘇詩意,謂福州西湖亦似杭州西湖也。
「玉塔」非實指某塔,乃指月在水中之倒影而言。
查愼行注蘇詩,謂玉塔指惠州豐湖旁之大聖塔,非是。
宋·陸游《入蜀記·卷二》:「(七月)十六日。
……是夜月白如晝,影入溪中,揺蕩如玉塔。
始知東坡『玉塔臥微瀾』之句爲妙也。」又金末元初·元好問《濟南雜詩五首·其四》:「白煙消盡凍雲凝,山月飛來夜氣澄。
且向波間看玉塔,不須橋畔覓金繩。」此均可證知玉塔爲指月在水中倒影爲逹詁(gǔ)也。
微瀾,四卷本丙集作「澂(chéng)瀾」。
鴈鶩(wù):喩文吏。
唐·韓愈《藍田縣丞廳壁記》:「文書行,吏抱成案詣丞,卷其前,鉗以左手,右手摘紙尾,鴈鶩行以進,平立睨(nì)丞曰:『當署』。」宋·陸游《送張叔潛編修造朝四首·其三》「安用鴈行排院吏」,《官居戲詠三首·其一》「衙退庭中立鴈空」,《燈下閲吏牘有感》「正苦鴈行須束縛」,皆用韓文。
勍(qíng)者:強手、勁敵。
勍,《説文》:「彊也。」
「春草夢,也宜夏」句:《南史·卷十九·〈謝晦傳·(再從父)謝方明傳·(謝晦從曾祖弟、謝方明子)謝惠連傳〉》:「惠連,年十歳能屬文,族兄(從曾祖兄)靈運嘉賞之,云:『每有篇章,對惠連輒得佳語。
』嘗於永嘉西堂思詩,竟日不就,忽夢見惠連,即得『池塘生春草』,大以爲工。
常云:『此語有神功,非吾語也。
』」
我像東野那樣苦思來作詩。
想起在水仙祠下那些風流處士,更想起小孤山的煙濤波浪裏,那望眼欲穿的彭郎磯。
一色空濛,神色令人難以描畫。
誰能寫出西湖的浩渺宏大,氣吞雲夢,也衹有司馬相如那樣能寫出《上林賦》的人纔能描繪出它的王者之氣。
原來的漁樵社在擺雞豚宴。
問我帶湖春水漲,山水之樂無窮,什麽時候回來。
我喜歡那三萬里煙波浩渺的西湖,臥在水亭煙謝中,面對玉塔,於深夜之中欣賞湖水的微瀾。
文吏像雲一樣不要來拏事勞煩我。
寫詩詠西湖碰上了強勁對手。
我也要像謝靈運那樣做一箇「池塘生春草」之類名句的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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