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
夷節歸。
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
”彭陽曰:“公閱休奚爲者邪?”曰:“冬則戳鱉於江,夏則休乎山樊。
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
’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
夫夷節之爲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
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
夫凍者假衣於春,者反冬乎冷風。
夫楚王之爲人也,形尊而嚴。
其於罪也,無赦如虎。
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橈焉。
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爲娛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
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
彼其乎歸居,而一閒其所施。
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
故曰‘待公閱休’。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
覆命搖作而以天爲師,人則從而命之也。
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
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
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衆間者也。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
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
其以爲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爲之傅之。
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爲之司其名之名。
嬴法得其兩見。
仲尼之盡慮,爲之傅之。
容成氏曰:“除日無歲,無內無外。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
犀首公孫衍聞而恥之,曰:“君爲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仇。
衍請受甲二十萬,爲君攻之,虜其人民,系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撥其國。
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
”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
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
衍,亂人也,不可聽也。
”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
”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之聞之,而見戴晉人。
戴晉人曰:“有所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寓言十九,藉外論之。
親父不爲其子媒。
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之罪也,人之罪也。
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爲是之,異於己爲非之。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爲耆艾。
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
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
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
言無言,終身言,未嘗不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
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
惡乎然?然於然。
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
惡乎可?可於可。
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
天均者天倪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

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
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
’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
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
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而不洎,吾心悲。

弟子問於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懸其罪乎?”
曰:“既已懸矣。
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釜三千鍾,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爲,死也虧。
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
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衆罔兩問於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景曰:“搜搜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
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
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無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
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爲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
”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
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爲恩,以義爲理,以禮爲行,以樂爲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參爲驗,以稽爲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爲常,以衣食爲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爲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猶百家衆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
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
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
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
是故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爲其所欲焉以自爲方。
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
道術將爲天下裂。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
爲之大過,已之大順。
作爲《非樂》,命之曰《節用》。
生不歌,死無服。
墨子泛愛兼利而非鬥,其道不怒。
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
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
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
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爲法式。
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
未敗墨子道。
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
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爲也。
恐其不可以爲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
天下不堪。
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
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
禹親自操橐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爲使。
居三年,畏壘大壤。
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之子始來,吾灑然異之。
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
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屍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
弟子異之。
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
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
吾聞至人,屍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
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於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
”弟子曰:“不然。
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魷爲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薛女}狐爲之祥。
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網罟之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
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
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
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
簡發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和則民相盜。
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
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爲盜,日中穴阫。
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後。
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
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
”南榮趎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
形之與形亦闢矣,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
’趎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
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
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
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
子胡不南見老子!”南榮趎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唯。
”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南榮趎懼然顧其後。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嘆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
”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
知乎?反愁我軀。
不仁則害人,仁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
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
木與木相摩而然,金與火相守則流。
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昬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火,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
監河侯曰:“諾。
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
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
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爲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
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
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
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枯魚之肆!’”(轉化爲成語:涸轍之鮒)
任公子爲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爲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
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鶩揚而奮鬐,白波如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
任公得若魚,離而臘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
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
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
飾小說以幹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
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
生不佈施,死何含珠爲!’”“接其鬢,壓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
”老萊子曰:“是丘也。
召而來。
”仲尼至。
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爲君子矣。
”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爲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
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
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
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窺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爲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餘且得予。
”元君覺,使人佔之,曰:“此神龜也。
”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
孔子與柳下季爲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
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
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
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
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
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爲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
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
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爲盜跖,爲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爲先生羞之。
丘請爲先生往說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爲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爲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
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
先生必無往。」
孔子不聽,顏回爲馭,子貢爲右,往見盜跖。
盜跖乃方休卒徒於太山之陽,膾人肝而哺之。
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
謁者入通。
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僞人孔丘非邪?爲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脣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僥倖於封侯富貴者也。
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哺之膳。
』」
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
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
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
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人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衆率兵,此下德也。
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
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鐘,而名曰盜跖,丘竊爲將軍恥不取焉。
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爲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爲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
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
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
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
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
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
今丘告我以大城衆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
堯、舜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
”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牽好惡,則耳目病矣。
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
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
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
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
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
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喪其一。
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
”武侯大悅而笑。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則以《金板》、《六韜》,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嘗啓齒。
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
”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
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徑,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幹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
”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
”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爲長,居下不可以爲短。
君獨爲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
夫神者,好和而惡奸。
夫奸,病也,故勞之。
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
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
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
凡成美,惡器也。
君雖爲仁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
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
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
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昌寓驂乘,張若、囗(左“言”右“習”)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
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
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
曰:“吾驚焉。

曰:“惡乎驚?”
曰:“吾嘗食於十,而五先饋。

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爲驚已?”
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其所患。
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多餘之贏,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
吾是以驚。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女處已,人將保女矣!”
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
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
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才,又無謂也。
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
彼所小言,盡人毒也。
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遊,泛若不繫之舟,虛而敖遊者也。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
祗三年而緩爲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
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
十年而緩自殺。
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爲墨者,予也,闔胡嘗視其良,既爲秋柏之實矣?”
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
夫人以己爲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
故曰今之世皆緩也。
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衆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
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
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
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
順於兵,故行有求。
兵,恃之則亡。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牘,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虛。
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
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
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
悲哉乎!汝爲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宋人有曹商者,爲宋王使秦。
其往也,得車數乘。
王說之,益車百乘。
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厄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

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
破癕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
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佛言;夫爲道者,如牛負重行深泥中,疲極不敢左右顧視,出離淤泥乃可蘇息;沙門當觀情慾甚淤泥,直心念道,可免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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