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有睹鴈翔者,將援弓射之,曰:「獲則烹。」其弟爭曰:「舒鴈烹宜,翔鴈燔宜。」競鬬而訟於社伯。
社伯請剖鴈烹燔半焉。
已而索鴈,則凌空遠矣。
今世儒爭異同,何以異是。
燕人育二女,皆謇極。
一日,媒氏來約婚。
父戒二女曰:「愼箝口勿語,語則人汝棄矣。」二女唯唯。
旣媒氏至,坐中忽火爇姊裳,其妹期期曰:「姊而裳火矣。」姊目攝妹,亦期期言曰:「父屬汝勿言,胡又言耶?」二女之吃卒未掩,媒氏謝去。
有盲子道涸溪,橋上失墜,兩手攀楯,兢兢握固,自分失手必墮深淵矣。
過者告曰:「毋怖,第放下,即實地也。」盲人不信,握楯長號,久之,力憊,失手墜地。
乃自哂曰:「嘻!早知即實地,何久自苦耶!」夫大道甚夷。
沉空守寂,執一隅以自矜嚴者,視此省哉!
沈屯子偕友入市,聽打談者,説楊文廣圍困柳州城中,內乏糧餉,外阻援兵。
蹙然踊嘆不已。
友拉之歸,日夜念不置。
曰:「文廣圍困至此,何由得解。」以此邑邑成疾,家人勸之相羊埛外,以紓其意。
又忽見道上有負竹入市者,則又念曰:「竹末甚鋭,衢上行人必有受其戕者。」歸益憂病。
家人不得計,請巫。
巫曰:「稽冥籍,若來世當輪回為女人,所適夫姓麻哈,回彝族也,貌陋甚。」其人益憂,病轉劇。
姻友來省者,慰曰:「善自寬,病乃愈也。」沈屯子曰:「若欲吾寬,須楊文廣圍解,負竹者抵家,又麻哈子作休書見付,乃得也。」夫世之多憂以自戕者,類此也夫。
兩人相詬於衢。
甲曰:「你欺心。」乙曰:“你欺心。
”甲曰:「你沒天理。」乙曰:「你沒天理。」陽明先生聞之,謂門弟子曰:「小子聽之,兩人諄諄然講學也。」門人曰:「詬也,焉爲學?」曰:「汝不聞乎?曰『心』,曰『天理』,非講學而何?」曰:「旣講學,又焉詬?」曰「夫夫也,惟知求諸人,不知反諸已故也。」
楚人有習操舟者,其始折旋疾徐,惟舟師之是聽。
於是小試洲渚之間,所向莫不如意,遂以為盡操舟之術,遂遽謝舟師,椎鼓徑進,亟犯在險,乃四顧膽落,墜槳失柁。
然則以今日之危者,豈非前日之幸乎?
浮圖文瑛,居大雲庵,環水,即蘇子美滄浪亭地也。
亟求余作《滄浪亭記》,曰:「昔子美之記,記亭之勝也;請子記吾所以爲亭者。」
余曰:「昔吳越有國時,廣陵王鎮吳中,治園於子城之西南;其外戚孫承佑,亦治園於其偏。
迨淮南納土,此園不廢,蘇子美始建滄浪亭,最後禪者居之,此滄浪亭爲大雲庵也。
有庵以來二百年,文瑛尋古遺事,復子美之構於荒殘滅沒之餘,此大雲庵爲滄浪亭也。
夫古今之變,朝市改易,嘗登姑蘇之臺,望五湖之渺茫,羣山之蒼翠,太伯、虞仲之所建,闔閭、夫差之所爭,子胥、種蠡之所經營,今皆無有矣!庵與亭何爲者哉?雖然,錢鏐因亂攘竊,保有吳越,國富兵強,垂及四世,諸子姻戚,乘時奢僭,宮館苑囿,極一時之盛;而子美之亭,乃爲釋子所欽重如此。
可以見士之欲垂名於千載,不與澌然而俱盡者,則有在矣!文瑛讀書,喜詩,與吾徒遊,呼之爲滄浪僧云。」
近日始學讀書,盡心觀歐陽修,蘇洵、曾鞏、陳亮、陸游諸公文集。
每讀一篇,心悸口呿,自以為未嘗識字。
然性不耐靜,讀未終帙,已呼累馬,促諸年少出遊,或逢佳山水,耽玩竟日。
歸當自責,頑鈍如此,當何所成?乃以一婢自監。
讀書稍倦,令得呵責,或提其耳、或敲其頭、或擦其鼻,須快醒乃止。」婢不如命者,罰治之。
習久,漸慣苦讀,古人微意,或有一二悟解處,則叫號跳躍,如渴鹿之奔泉也!曹公曰:「老而好學,惟吾與袁伯業。」當知讀書亦是難事。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
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
今學者曠廢隳惰,玩歲愒時,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之未立耳。
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蕩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所言:「使爲善而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爲善,可也。
爲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爲善、爲君子?使爲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爲惡,可也。
爲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必爲惡、爲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勤學】
已立志爲君子,自當從事於學。
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
從吾遊者,不以聰慧警捷爲高,而以勤確謙抑爲上。
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爲盈,無而爲有」諱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爲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苟有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表裡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爲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爲大賢者,爲其能改也。
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改過。
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
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
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
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爲盜寇,今日不害爲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人將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疑沮,而甘心於污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爲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
是激之而使爲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
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鹵莽耳。
謬爲諸生相從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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