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道人,不知其名姓,嘗持一瓢浪遊鄂嶽間,人遂呼爲一瓢道人。
道人化於澧州。
澧之人,漸有得其蹤跡者,語予云:“道人少讀書不得志,棄去,走海上從軍。
時倭寇方盛,道人拳勇非常,從小校得功,至裨將,後失律畏誅,匿於羣盜,出沒吳楚間,久乃厭之,以資市歌舞妓十餘人,賣酒淮揚間,所得市門資,悉以自奉,諸妓更代侍之。
無日不擁豔冶,食酒肉,聽絲竹,飲食供侍,擬於王者。
又十餘年,心復厭之,亡去,乞食湖湘間。
後至澧,澧人初不識,既久,出語顛狂,多奇中,發藥有效。
又爲人畫牛。
信口作詩,有異語,人漸敬之。
饋好衣服飲食,皆受而棄之,人以此多延款道人。
道人棲古廟中。
一日於爐灰裏取金一挺,付祝云:‘爲我召僧來禮懺。
’懺畢,買一棺自坐其中,不覆,令十餘人移至城市上,手作拱揖狀,大呼曰:‘年來甚擾諸公,貧道別矣。
’雖小巷間,無不周遍,一市大驚。
復還至廟中,乃仰臥命衆人曰:‘可覆我。
’衆人不敢覆,視之,已去矣。
遂覆而埋之。
舉之甚輕,不類有人者。
”余聞而大異焉。
人又問曰:“審有道者,不宜淫且盜;淫且盜者,又不宜脫然生死。
余大有疑,以問子。
”余曰:“余與汝皆人也,烏能知之?夫濟顛之酒也,三車之肉也,鎖骨之淫也,寒山、拾得之垢也,皆非天眼莫能知也。
古之諸佛,固有隱於豬狗中者,況人類乎?予與余何足以知之哉!”
李溫陵者,名載贄。
少舉孝廉,以道遠,不再上公車,爲校官,徘徊郎署間。
後爲姚安太守。
公爲人中燠外冷,豐骨棱棱。
性甚卞急,好面折人過,士非參其神契者不與言。
強力任性,不強其意之所不欲。
爲守,法令清簡,不言而治。
俸祿之外,了無長物。
久之,厭圭組,遂入雞足山閱《龍藏》不出。
御史劉維奇其節,疏令致仕以歸。
初與楚黃安耿子庸善,罷郡遂不歸。
曰:“我老矣,得一二勝友,終日晤言以遣餘日,即爲至快,何必故鄉也?”遂攜妻女客黃安。
中年得數男,皆不育。
體素癯,澹於聲色,又癖潔,惡近婦人,故雖無子,不置妾婢。
後妻女欲歸,趣歸之。
自稱“流寓客子”。
既無家累,又斷俗緣,參求乘理,極其超悟,剔膚見骨,迥絕理路。
出爲議論,少有酬其機者。
子庸死,子庸之兄天台公惜其超脫,恐子侄效之,有遺棄之病,數至箴切。
公遂至麻城龍潭湖上,與僧無念、周友山、丘坦之、楊定見聚,閉門下鍵,日以讀書爲事。
一日惡頭癢,倦於梳櫛,遂去其發,獨存鬢須。
公氣既激昂,行復詭異,欽其才,畏其筆,始有以幻語聞當事,當事者逐之。
無何,復歸麻城。
時又有以幻語聞當事,當事者又誤信而逐之,火其蘭若(蘭若,寺廟),而馬御史經綸(馬經綸曾做御史,後因直言削職回鄉)遂恭迎之於北通州。
又會當事者欲刊異端以正文體,疏論之。
遣金吾緹騎逮公。
初公病,病中復定所作《易因》,其名曰《九正易因》。
常曰:“我得《九正易因》,死快矣。
”《易因》成,病轉甚。
至是逮者至,邸舍匆匆,公以問馬公。
馬公曰:“衛士至。
”公力疾起,行數步,大聲曰:“是爲我也。
爲我取門片來!”遂臥其上,疾呼曰:“速行!我罪人也,不宜留。
”馬公願從。
公曰:“逐臣不入城,制也。
且君有老父在。
”馬公曰:“朝廷以先生爲妖人,我藏妖人者也。
死則俱死耳。
終不令先生往而己獨留。
”馬公卒同行。
至通州城外,都門之牘尼馬公行者紛至,其僕數十人,奉其父命,泣留之。
馬公不聽,竟與公偕。
明日,大金吾置訊,侍者掖而入,臥於階上。
金吾曰:“若何以妄著書?”公曰:“罪人著書甚多,具在,於聖教有益無損。
”大金吾笑其倔強,獄竟無所置詞,大略止回籍耳。
久之旨不下,公於獄舍中作詩讀書自如。
一日,呼侍者剃髮。
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氣不絕者兩日。
侍者問:“和尚痛否?”以指書其手曰:“不痛。
”又問曰:“和尚何自割?”書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絕。
時馬公以事緩,歸覲其父,至是聞而傷之,曰:“吾護持不謹,以致於斯也。
傷哉!”乃歸其
趙簡子大獵於中山,虞人道前,鷹犬羅後。
捷禽鷙獸,應弦而倒者不可勝數。
有狼當道,人立而啼。
簡子垂手登車,援烏號之弓,挾肅慎之矢,一發飲羽,狼失聲而逋。
簡子怒,驅車逐之,驚塵蔽天,足音鳴雷,十歩之外,不辨人馬。
時墨者東郭先生將北適中山以干仕,策蹇驢,囊圖書,夙行失道,望塵驚悸。
狼奄至,引首顧曰:「先生豈有志於濟物哉?昔毛寶放龜而得渡,隋侯救蛇而獲珠。
龜蛇固弗靈於狼也。
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處囊中,以苟延殘喘乎?異時倘得脫穎而出,先生之恩,生死而肉骨也。
敢不努力以效龜蛇之誠!」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世卿,忤權貴,禍且不測,敢望報乎?然墨之道,『兼愛』爲本,吾終當有以活汝。
脫有禍,固所不辭也。」乃出圖書,空囊橐,徐徐焉實狼其中,前虞跋胡,後恐疐尾,三納之而未克。
徘徊容與,追者益近。
狼請曰:「事急矣!先生固將揖遜救焚溺,而鳴鑾避寇盜耶?惟先生速圖!」乃跼蹐四足,引繩而束縛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蝟縮蠖屈,蛇盤龜息,以聽命先生。
先生如其指,納狼於囊。
遂括囊口,肩舉驢上,引避道左,以待趙人之過。
已而簡子至,求狼弗得,盛怒。
拔劍斬轅端示先生,罵曰:「敢諱狼方向者,有如此轅!」先生伏躓就地,匍匐以進,跽而言曰:「鄙人不慧,將有志於世,奔走遐方,自迷正途,又安能發狼蹤,以指示夫子之鷹犬也!然嘗聞之,『大道以多歧亡羊』。
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如是其馴也,尚以多歧而亡;狼非羊比,而中山之歧,可以亡羊者何限?乃區區循大道以求之,不幾於守株緣木乎?況田獵,虞人之所事也,君請問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雖愚,獨不知夫狼乎?性貪而狠,黨豺爲虐,君能除之,固當窺左足以效微勞,又肯諱之而不言哉?」簡子默然,回車就道。
先生亦驅驢兼程而進。
良久,羽旄之影漸沒,車馬之音不聞。
狼度簡子之去遠,而作聲囊中曰:「先生可留意矣!出我囊,解我縛,拔矢我臂,我將逝矣。」先生舉手出狼。
狼咆哮謂先生曰:「適爲虞人逐,其來甚速,幸先生生我。
我餒甚,餒不得食,亦終必亡而已。
與其飢死道路,爲群獸食,毋寧斃於虞人,以俎豆於貴家。
先生旣墨者,摩頂放踵,思一利天下,又何吝一軀啖我,而全微命乎?」遂鼓吻奮爪以向先生。
先生倉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卻,引蔽驢後,便旋而走。
狼終不得有加於先生,先生亦極力拒,彼此俱倦,隔驢喘息。
先生曰:「狼負我!狼負我!」狼曰:「吾非固欲負汝,天生汝輩,固需我輩食也。」相持旣久,日晷漸移。
先生竊念
卻說美猴王榮歸故里,自剿了混世魔王,奪了一口大刀,逐日躁演武藝,教小猴砍竹爲標,削木爲刀,治旗幡,打哨子,一進一退,安營下寨,頑耍多時。
忽然靜坐處,思想道:“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驚動人王,或有禽王、獸王認此犯頭,說我們躁兵造反,興師來相殺,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對敵?須得鋒利劍戟方可。
如今奈何?”衆猴聞說,個個驚恐道:“大王所見甚長,只是無處可取。
”正說間,轉上四個老猴,兩個是赤尻馬猴,兩個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鋒利器械,甚是容易。
”悟空道:“怎見容易?”四猴道:“我們這山,向東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廂乃傲來國界。
那國界中有一王位,滿城中軍民無數,必有金銀銅鐵等匠作。
大王若去那裏,或買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護山場,誠所謂保泰長久之機也。
”悟空聞說,滿心歡喜道:“汝等在此頑耍,待我去來。

好猴王,急縱筋斗雲,霎時間過了二百里水面。
果然那廂有座城池,六街三市,萬戶千門,來來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
悟空心中想道:“這裏定有現成的兵器,我待下去買他幾件,還不如使個神通覓他幾件倒好。
”他就捻起訣來,念動咒語,向巽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風,飛沙走石,好驚人也。
炮雲起處蕩乾坤,黑霧陰霾大地昏。
江海波翻魚蟹怕,山林樹折虎狼奔。
諸般買賣無商旅,各樣生涯不見人。
殿上君王歸內院,階前文武轉衙門。
千秋寶座都吹倒,五鳳高樓幌動根。
風起處,驚散了那傲來國君王,三街六市,都慌得關門閉戶,無人敢走。
悟空才按下雲頭。
徑闖入朝門裏。
直到兵器館、武庫中,打開門扇,看時,那裏面無數器械:刀、槍、劍、戟、斧、鉞、毛、鐮、鞭、鈀、撾、簡、弓、弩、叉、矛,件件俱備。
一見甚喜道:“我一人能拿幾何?還使個分身法搬將去罷。
”好猴王,即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爛,噴將處去,念動咒語,叫聲:“變!”變做千百個小猴,都亂搬亂搶;有力的拿五七件,力小的拿三二件,盡數搬個罄淨。
徑踏雲頭,弄個攝法,喚轉狂風,帶領小猴,俱回本處。
卻說那花果山大小猴兒,正在那洞門外頑耍,忽聽得風聲響處,見半空中,丫丫叉叉,無邊無岸的猴精,唬得都亂跑亂躲。
少時,美猴王按落雲頭,收了雲霧,將身一抖:收了毫毛,將兵器亂堆在山前,叫道:“小的們!都來領兵器!”衆猴看時,只見悟空獨立在平陽之地,俱跑來叩頭問故。
悟空將前使狂風,搬兵器,一應事說了一遍。
衆猴稱謝畢,都去搶刀奪劍,撾斧爭槍,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
那太白金星與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處,一齊駕雲而起。
原來悟空筋斗雲比衆不同,十分快疾,把個金星撇在腦後,先至南天門外。
正欲收雲前進,被增長天王領着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天門,不肯放進。
猴王道:“這個金星老兒,乃奸詐之徒!既請老孫,如何教人動刀動槍,阻塞門路?”正嚷間,金星倏到。
悟空就覿面發狠道:“你這老兒,怎麼哄我?被你說奉玉帝招安旨意來請,卻怎麼教這些人阻住天門,不放老孫進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
你自來未曾到此天堂,卻又無名,衆天丁又與你素不相識,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見了天尊,授了仙錄,注了官名,向後隨你出入,誰復擋也?”悟空道:“這等說,也罷,我不進去了。
”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還同我進去。

將近天門,金星高叫道:“那天門天將,大小吏兵,放開路者。
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聖旨,宣他來也。
”這增長天王與衆天丁俱才斂兵退避。
猴王始信其言。
同金星緩步入裏觀看。
真個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
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
只見那南天門,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寶玉妝成。
兩邊擺數十員鎮天元帥,一員員頂樑靠柱,持銑擁旄;四下列十數個金甲神人,一個個執戟懸鞭,持刀仗劍。
外廂猶可,入內驚人:裏壁廂有幾根大柱,柱上纏繞着金鱗耀日赤須龍;又有幾座長橋,橋上盤旋着彩羽凌空丹頂鳳。
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霧濛濛遮鬥口。
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宮,乃遣雲宮、毗沙宮、五明宮、太陽宮、花葯宮、……一宮宮脊吞金穩獸;又有七十二重寶殿,乃朝會殿、凌虛殿、寶光殿、天王殿、靈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
壽星臺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煉藥爐邊,有萬萬載常青的繡草。
又至那朝聖樓前,絳紗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璧輝煌。
玉簪珠履,紫綬金章。
金鐘撞動,三曹神表進丹墀;天鼓鳴時,萬聖朝王參玉帝。
又至那靈霄寶殿,金釘攢玉戶,綵鳳舞朱門。
複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三檐四簇,層層龍鳳翱翔。
上面有個紫巍巍,明幌幌,圓丟丟,亮灼灼,大金葫蘆頂;下面有天妃懸掌扇,玉女捧仙巾。
惡狠狠,掌朝的天將;氣昂昂,護駕的仙卿。
正中間,琉璃盤內,放許多重重疊疊太乙丹;瑪瑙瓶中,插幾枝彎彎曲曲珊瑚樹。
正是天宮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無。
金闕銀鑾並紫府,琪花瑤草暨瓊葩。
朝王玉兔壇邊過,參聖金烏着底飛。
猴王有分來天境,不墮人間點污泥。
太白金星,領着美猴王,到於靈霄殿外。
不等宣詔,直至御前,朝上禮拜
靈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詩曰:
混沌未分天地亂,茫茫渺渺無人見。
自從盤古破鴻蒙,開闢從茲清濁辨。
覆載羣生仰至仁,發明萬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
蓋聞天地之數,有十二萬九千六百歲爲一元。
將一元分爲十二會,乃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也。
每會該一萬八百歲。
且就一日而論:子時得陽氣,而醜則雞鳴;寅不通光,而卯則日出;辰時食後,而巳則挨排;日午天中,而未則西蹉;申時晡而日落酉;戌黃昏而人定亥。
譬於大數,若到戌會之終,則天地昏蒙而萬物否矣。
再去五千四百歲,交亥會之初,則當黑暗,而兩間人物俱無矣,故曰混沌。
又五千四百歲,亥會將終,貞下起元,近子之會,而復逐漸開明。
邵康節曰:“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
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
”到此,天始有根。
再五千四百歲,正當子會,輕清上騰,有日,有月,有星,有辰。
日、月、星、辰,謂之四象。
故曰,天開於子。
又經五千四百歲,子會將終,近醜之會,而逐漸堅實。
易曰:“大哉乾元!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
”至此,地始凝結。
再五千四百歲,正當醜會,重濁下凝,有水,有火,有山,有石,有土。
水、火、山、石、土謂之五形。
故曰,地闢於醜。
又經五千四百歲,醜會終而寅會之初,發生萬物。
歷曰:“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天地交合,羣物皆生。
”至此,天清地爽,陰陽交合。
再五千四百歲,正當寅會,生人,生獸,生禽,正謂天地人,三才定位。
故曰,人生於寅。
感盤古開闢,三皇治世,五帝定輪,世界之間,遂分爲四大部洲:曰東勝神洲,曰西牛賀洲,曰南贍部洲,曰北俱蘆洲。
這部書單表東勝神洲。
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
國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喚爲花果山。
此山乃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自開清濁而立,鴻蒙判後而成。
真個好山!有詞賦爲證。
賦曰:
勢鎮汪洋,威寧瑤海。
勢鎮汪洋,潮涌銀山魚入穴;威寧瑤海,波翻雪浪蜃離淵。
木火方隅高積上,東海之處聳崇巔。
丹崖怪石,削壁奇峯。
丹崖上,綵鳳雙鳴;削壁前,麒麟獨臥。
峯頭時聽錦雞鳴,石窟每觀龍出入。
林中有壽鹿仙狐,樹上有靈禽玄鶴。
瑤草奇花不謝,青松翠柏長春。
仙桃常結果,修竹每留雲。
一條澗壑藤蘿密,四面原堤草色新。
正是百川會處擎天柱,萬劫無移大地根。
那座山,正當頂上,有一塊仙石。
其石有三丈六尺五寸高,有二丈四尺圍圓。
三丈六尺五寸高,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圍圓,按政歷二十四氣。
上有九竅八
話表美猴王得了姓名,怡然踊躍;對菩提前作禮啓謝。
那祖師即命大衆引悟空出二門外,教他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
衆仙奉行而出。
悟空到門外,又拜了大衆師兄,就於廊廡之間,安排寢處。
次早,與衆師兄學言語禮貌、講經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
閒時即掃地鋤園,養花修樹,尋柴燃火,挑水運漿。
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
在洞中不覺倏六七年,一日,祖師登壇高坐,喚集諸仙,開講大道。
真個是:
天花亂墜,地涌金蓮。
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
慢搖麈尾噴珠玉,響振雷霆動九天。
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
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玄。
孫悟空在旁聞聽,喜得他抓耳撓腮,眉花眼笑。
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忽被祖師看見,叫孫悟空道:“你在班中,怎麼顛狂躍舞,不聽我講?”悟空道:“弟子誠心聽講,聽到老師父妙音處,喜不自勝,故不覺作此踊躍之狀。
望師父恕罪!”祖師道:“你既識妙音,我且問你,你到洞中多少時了?”悟空道:“弟子本來懵懂,不知多少時節。
只記得竈下無火,常去山後打柴,見一山好桃樹,我在那裏吃了七次飽桃矣。
”祖師道:“那山喚名爛桃山。
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
你今要從我學些甚麼道?”悟空道:“但憑尊祖教誨,只是有些道氣兒,弟子便就學了。

祖師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傍門皆有正果。
不知你學那一門哩?”悟空道:“憑尊師意思。
弟子傾心聽從。
”祖師道:“我教你個‘術’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術門之道怎麼說?”祖師道:“術字門中,乃是些請仙扶鸞,問卜揲蓍,能知趨吉避凶之理。
”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學!不學!”
祖師又道:“教你‘流’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又問:“流字門中,是甚義理?”祖師道:“流字門中,乃是儒家、釋家、道家、陰陽家、墨家、醫家,或看經,或唸佛,並朝真降聖之類。
”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若要長生,也似‘壁裏安柱’。
”悟空道:“師父,我是個老實人,不曉得打市語。
怎麼謂之‘壁裏安柱’?”祖師道:“人家蓋房,欲圖堅固,將牆壁之間,立一頂柱,有日大廈將頹,他必朽矣。
”悟空道:“據此說,也不長久。
不學!不學!”
祖師道:“教你‘靜’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靜字門中,是甚正果?”祖師道:“此是休糧守谷,清靜無爲,參禪打坐,戒語持齋,或睡功,或立功,併入定坐關之類。
”悟空道:“這般也能長生麼?”祖師道:
話說孫行者一筋斗跳將起去,唬得那觀音院大小和尚並頭陀、幸童、道人等一個個朝天禮拜道:“爺爺呀!原來是騰雲駕霧的神聖下界,怪道火不能傷!恨我那個不識人的老剝皮,使心用心,今日反害了自己!”三藏道:“列位請起,不須恨了。
這去尋着袈裟,萬事皆休;但恐找尋不着,我那徒弟性子有些不好,汝等性命不知如何,恐一人不能脫也。
”衆僧聞得此言,一個個提心吊膽,告天許願,只要尋得袈裟,各全性命不題。
卻說孫大聖到空中,把腰兒扭了一扭,早來到黑風山上。
住了雲頭,仔細看,果然是座好山。
況正值春光時節,但見:萬壑爭流,千崖競秀。
鳥啼人不見,花落樹猶香。
雨過天連青壁潤,風來鬆卷翠屏張。
山草發,野花開,懸崖峭嶂;薛蘿生,佳木麗,峻嶺平崗。
不遇幽人,那尋樵子?澗邊雙鶴飲,石上野猿狂。
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擁翠弄嵐光。
那行者正觀山景,忽聽得芳草坡前有人言語。
他卻輕步潛蹤,閃在那石崖之下,偷睛觀看。
原來是三個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是一條黑漢,左首下是一個道人,右首下是一個白衣秀士,都在那裏高談闊論。
講的是立鼎安爐,持砂鍊汞,白雪黃芽,旁門外道。
正說中間,那黑漢笑道:“後日是我母難之日,二公可光顧光顧?”白衣秀士道:
年年與大王上寺,今年豈有不來之理?”黑漢道:“我夜來得了一件寶貝,名喚錦-佛衣,誠然是件玩好之物。
我明日就以他爲壽,大開筵宴,邀請各山道官,慶賀佛衣,就稱爲佛衣會如何?”道人笑道:“妙!妙!妙!我明日先來拜壽,後日再來赴宴。

行者聞得佛衣之言,定以爲是他寶貝,他就忍不住怒氣,跳出石崖,雙手舉起金箍棒,高叫道:“我把你這夥賊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甚麼佛衣會!趁早兒將來還我!”喝一聲“休走!”
輪起棒照頭一下,慌得那黑漢化風而逃,道人駕雲而走,只把個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拖將過來看處,卻是一條白花蛇怪。
索性提起來,-做五七斷,徑入深山,找尋那個黑漢。
轉過尖峯,抹過峻嶺,又見那壁陡崖前,聳出一座洞府,但見那:煙霞渺渺,松柏森森。
煙霞渺渺採盈門,松柏森森青繞戶。
橋踏枯槎木,峯巔繞薛蘿。
鳥銜紅蕊來雲壑,鹿踐芳叢上石臺。
那門前時催花發,風送花香。
臨堤綠柳轉黃鸝,傍岸夭桃翻粉蝶。
雖然曠野不堪誇,卻賽蓬萊山下景。
行者到於門首,又見那兩扇石門,關得甚緊,門上有一橫石板,明書六個大字,乃“黑風山黑風洞”,即便輪棒,叫聲“開門!”那裏面有把門的小妖,開了門出來,問道:“你是何人,敢來擊吾仙
詩曰: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要物。
若知無物又無心,便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沒模樣,一顆圓光涵萬象。
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來不向不迴向。
無異無同無有無,難捨難取難聽望。
內外靈光到處同,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法同。
知之須會無心訣,不染不滯爲淨業。
善惡千端無所爲,便是南無釋迦葉。
卻說那劉伯欽與唐三藏驚驚慌慌,又聞得叫聲師父來也。
衆家僮道:“這叫的必是那山腳下石匣中老猿。
”太保道:“是他!是他!”三藏問:“是甚麼老猿?”太保道:“這山舊名五行山,因我大唐王徵西定國,改名兩界山。
先年間曾聞得老人家說:
‘王莽篡漢之時,天降此山,下壓着一個神猴,不怕寒暑,不吃飲食,自有土神監押,教他飢餐鐵丸,渴飲銅汁。
自昔到今,凍餓不死。
’這叫必定是他。
長老莫怕,我們下山去看來。
”三藏只得依從,牽馬下山。
行不數裏,只見那石匣之間,果有一猴,露着頭,伸着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麼此時纔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這長老近前細看,你道他是怎生模樣:尖嘴縮腮,金睛火眼。
頭上堆苔蘚,耳中生薜蘿。
鬢邊少發多青草,頷下無須有綠莎。
眉間土,鼻凹泥,十分狼狽,指頭粗,手掌厚,塵垢餘多。
還喜得眼睛轉動,喉舌聲和。
語言雖利便,身體莫能那。
正是五百年前孫大聖,今朝難滿脫天羅。
這太保誠然膽大,走上前來,與他拔去了鬢邊草,頷下莎,問道:“你有甚麼說話?”那猴道:“我沒話說,教那個師父上來,我問他一問。
”三藏道:“你問我甚麼?”那猴道:“你可是東土大王差往西天取經去的麼?”三藏道:“我正是,你問怎麼?”那猴道:“我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只因犯了誑上之罪,被佛祖壓於此處。
前者有個觀音菩薩,領佛旨意,上東土尋取經人。
我教他救我一救,他勸我再莫行兇,歸依佛法,盡殷勤保護取經人,往西方拜佛,功成後自有好處。
故此晝夜提心,晨昏吊膽,只等師父來救我脫身。
我願保你取經,與你做個徒弟。

三藏聞言,滿心歡喜道:“你雖有此善心,又蒙菩薩教誨,願入沙門,只是我又沒斧鑿,如何救得你出?”那猴道:“不用斧鑿,你但肯救我,我自出來也。
”三藏道:“我自救你,你怎得出來?”
那猴道:“這山頂上有我佛如來的金字壓帖。
你只上出去將帖兒揭起,我就出來了。
”三藏依言,回頭央浼劉伯欽道:“太保啊,我與你上出走一遭。
”伯欽道:“不知真假何如!”那猴高叫道:“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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