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晨起,四山朝氣排闥送青,爽人心目。
寺居萬木中間,西南其戶。
早飯後,東林僧如升告歸。
老僧眉生伴我行。
二里,至蘆林,有佛屋,當太乙峯西麓。
清泉一筧,葭菼蒼蒼,令人坐山林而發江湖之想。
東望五老,南望漢陽、上霄諸峯,突兀趁人。
五六裏,至萬鬆坪。
鈴岡嶺在萬鬆坪隔岸,與九疊諸峯相連,趾盡於土目湖。
《歸宗寺志》推爲主山,五老、紫霄皆從此分枝。
午後,留行李於萬鬆僧舍,亟欲往觀三疊泉。
而此間居僧如麋鹿,不肯爲嚮導。
仍強眉生同行。
沿澗而行,草樹蒙翳。
路窮則涉水,已復登岸。
目之所接,愈入愈奇。
孤根聳拔,有石踞其頂,昂首垂耳,張吻而下飲者,犀牛峯也。
龍蛇蜿蜒,雷霆砰擊者,九疊谷也。
自綠水潭而下,怪石凌亂,絕壁俯臨,兩岸無路。
北涯鬥坡,若有人跡,可容半足,側身而上,僅乃得過。
老僧不能從矣。
計此去大梁津當不遠。
忽遇擔柴而至者,詢以三疊泉路,答雲距此尚遠。
會日已銜山,遂尋舊路返,以告眉生。
眉生雲自一線天北望三疊泉不過半里,乃知爲樵夫所紿。
蓋此泉雖見於太白詩,至南宋始著。
朱子從南康遷浙東提舉,去後方知之,集中《與黃商伯、陳成和諸君書》惓惓以不見新瀑爲恨。
我何人斯,遊覽之跡敢祈勝先賢邪?
太白《廬山謠》有“屏風九疊雲錦張,銀河倒掛三石樑”之句。
今三疊泉源經九疊谷口然後垂而爲瀑其勢遇石凡三跌從高而下如銀河之掛石樑乃詩家形容比擬之詞所謂三石樑者即三疊泉。
後人必欲求其地以實之,鑿矣。
元李溉之謂在開先寺西,黎景高言在五老峯上,或雲在簡寂觀,或雲在二峯間,桑子木則以爲本無石樑,如竹林之幻境。
方以智又以爲確然有之,衆說紛紜,皆非定論。
(有刪改)
獨吾郡潛、霍、司空、械眠、浮渡各以其勝出名於三楚。
而浮渡瀕江倚原,登陟者無險峻之阻,而幽深奧曲,覽之不窮。
是以四方來而往遊者,視他山爲尤衆。
然吾聞天下山水,其形勢皆以發天地之祕,其情性闔闢,常隱然與人心相通,必有放志形骸之外,冥合於萬物者,乃能得其意焉。
今以浮渡之近人,而天下注遊者這衆,則未知旦暮而歷者,幾皆能得其意,而相遇於眉睫間耶?抑令其意抑遏幽隱榛莽土石之間,以質這促郛。
仲郛曰:“吾固將往遊焉,他日當與君俱。
”餘曰:“諾。
”及今年春,仲郛爲人所招邀而往,不及餘。
迨其歸,出詩一編,餘取觀之,則凡山之奇勢異態,水石摩蕩,煙雲林谷之相變滅,番見於其詩,使餘光恍惚有遇也。
蓋仲郛所云得山水之意者非耶?
昔餘嘗與仲郛以事同舟,中夜乘流出濡須,下北江,過鳩茲,積虛浮素,雲水鬱藹,中流有微風擊于波上,發聲浪浪,磯碕薄涌,大魚皆砉然而躍。
諸客皆歌乎,舉酒更醉。
餘乃慨然曰:“他日從容無事,當裹糧出遊。
北渡河,東上太山,觀乎滄海之外;循塞上而西,歷恆山、太行、大嶽、嵩、華,而臨終南,以吊漢,唐之故墟;然後登岷、峨,攬西極,浮江而下,出三峽,濟乎洞庭,窺乎廬、霍、循東海而歸,吾志畢矣。
”客有戲餘者曰:“君居里中,一出戶輒有難色,尚安盡天下之奇乎?”餘笑而不應。
今浮渡距餘家不百里,而餘未嘗一往,誠有如客所譏者。
嗟乎!設餘一旦而獲攬宇宙之在,快平生這志,以間執言者之口,舍仲郛,吾誰共此哉?
唐子曰:“大清有天下,仁矣。
自秦以來,凡爲帝王者皆賊也。
”妻笑曰:“何以謂之賊也?”曰:“今也有負數匹布或擔數鬥粟而行於塗者,或殺之而有其布粟,是賊乎,非賊乎?”曰:“是賊矣。

唐子曰:“殺一人而取其匹布鬥粟,猶謂之賊;殺天下之人而盡有其布粟,而反不謂之賊乎?三代以後,有天下之善者莫如漢,然高帝屠城陽,屠潁陽,光武帝屠城三百。
使我而事高帝,當其屠城陽之時,必痛哭而去之矣;吾不忍爲之臣也。

妻曰:“當大亂之時,豈能不殺一人而定天下?”唐子曰:“定亂豈能不殺乎?古之王者,有不得已而殺者二:有罪,不得不殺;臨戰,不得不殺。
有罪而殺,堯舜之所不能免也;臨戰而殺,湯武之所不能免也;非是,奚以殺爲?若過裏而墟其裏,過市而竄其市,入城而屠其城,此何爲者?大將殺人,非大將殺之,天子實殺之;裨將殺人,非裨將殺之,天子實殺之;卒伍殺人,非卒伍殺之,天子實殺之;官吏殺人,非官吏殺之,天子實殺之。
殺人者衆手,實天子爲之大手。
天下既定,非攻非戰,百姓死於兵與因兵而死者十五六。
暴骨未收,哭聲未絕,目眥未乾,於是乃服袞冕,乘法駕,坐前殿,受朝賀,高官室,廣苑囿,以貴其妻妾,以肥其子孫,彼誠何心而忍享之?若上使我治殺人之獄,我則有以處之矣。
匹夫無故而殺人,以其一身抵一人之死,斯足矣;有天下者無故而殺人,雖百其身不足以抵其殺一人之罪。
是何也?天子者,天下之慈母也,人所仰望以乳育者也,乃無故而殺之,其罪豈不重於匹夫?”
順治二年,既寫江東南,而明唐王即皇帝位於福州。
其泉國公鄭芝龍,陰受大清督師滿盈洪承疇旨,棄關撤守備,七閩皆沒,而新令雄發更衣冠,不從者死。
於是民以違令者不可勝數,而畫網巾先生事尤奇。
先生者,其姓名爵裏比不可得而知也,攜僕二人,皆仍明時衣冠,匿跡於邵武、光澤山寺中。
事頗聞於外而光澤守將吳鎮使人掩捕之,逮送邵武守將池鳳陽。
鳳陽皆去其網巾,留于軍中,戒部卒謹守之。
先生既失網巾,盥櫛畢,謂二僕曰:“衣冠者,歷代各有定製,至網巾則我太祖高皇帝創爲之也。
今吾遭國破即死,詎可忘祖制乎!汝曹取筆墨來,爲我畫網巾額上。
”於是二僕爲先生畫網巾,畫已,乃加冠,二僕亦互相畫也,日以爲常。
軍中皆譁笑之,而先生無姓名,人皆呼畫網巾雲。
當是進,江西、福建有國營之役。
四營者,曰張自盛,曰洪國玉,曰曹大鎬,曰李安民。
先是自盛隸明建武侯王得仁爲裨將,得仁既敗死,自盛亡入山,與洪國玉等收等收召散卒及羣盜,號曰恢復,衆且逾萬人,而明之遺臣如督師兵部右侍郎重熙、詹事府正詹事傅鼎銓等皆依之。
歲庚寅,四營後潰於邵武之禾坪,池鳳陽詭稱先生爲陣俘,獻之提督揚名高。
名高視其所畫網巾斑斑然額上,笑而置之。
名高軍至泰寧,從檻車中出先生謂之曰:“若及今降我,猶可以免死。
”先生曰:“吾舊識王之綱,當就彼決之。

王之綱者,福建總兵,破四營有功者也。
名高喜,使往之綱所。
之綱曰:“吾固不識若也。
”先生曰:“吾亦不識若也,今特就若死耳。
”之綱窮詰其姓名,先生曰:“吾忠未能報國,留姓名則辱國;智未能保家,留姓名則辱家;危不即致身,留姓名則辱身。
軍中呼我爲畫網巾,即以此爲吾姓名可矣。
”之綱曰:“天下事已大定,吾本明朝總兵,徒以識時變,知末命至今日不失寶貴。
若一匹夫,倔強死,何益?且夫改制易服,自前世已然。
”因指其發而詬之曰:“此種種者而不肯去,何也?”先生曰:“吾於網巾且不忍去,況發耶!”之綱怒,命卒先斬其二僕,羣卒前捽之,二僕嗔目叱曰:“吾兩人豈惜死者!顧死亦有禮,當一辭吾主人而死耳。
”於是向先生拜,且辭曰:“媽等得事掃除泉下矣!”乃欣然受刃。
之綱復先生曰:“若豈有所負耶?義死雖亦佳,何執之堅也。
”先生曰:“吾何負?負吾君耳。
一籌莫效而束手就擒,與婢妾何異,又以此易節烈名,吾笑乎古今之循例而負義者曰:”故恥不自述也。
“出袖中詩一卷,擲於地,復出白金一封,授行刑者曰:“此樵川先生所贈也,今與汝。
”遂被戮於泰寧之杉津。
泰寧諸生
邑西白家莊居民某,盜鄰鴨烹之。
至夜,覺膚痒。
天明視之,葺生鴨毛,觸之則痛。
大懼,無術可醫。
夜夢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罰。
須得失者駡,毛乃可落。」而鄰翁素雅量,生平失物,未嘗徵於聲色。
某詭告翁曰:「鴨乃某甲所盜。
彼甚畏駡焉,駡之亦可警將來。」翁笑曰:「誰有閑氣駡惡人。」卒不駡。
某益窘,因實告鄰翁。
翁乃駡,其病良已。
異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懼也:一攘而鴨毛生!甚矣,駡音之宜戒也:一駡而盜罪減!然為善有術,彼鄰翁者,是以駡行其慈者也。」
有鄉人貨梨於市,頗甘芳,價騰貴。
有道士破巾絮衣,匄於車前。
鄉人咄之,亦不去;鄉人怒,加以叱駡。
道士曰:「一車數百顆,老衲止匄其一,於居士亦無大損,何怒爲?」觀者勸置劣者一枚令去,鄉人執不肯。
肆中傭保者,見喋聒不堪,遂出錢市一枚,付道士。
道士拜謝。
謂眾曰:「出家人不解吝惜。
我有佳梨,請出供客。」或曰:「旣有之,何不自食?」曰:「我特需此核作種。」於是掬梨大啖,且盡,把核於手,解肩上鑱,坎地深數寸,納之而覆以土。
嚮市人索湯沃灌。
好事者於臨路店索得沸渖,道士接浸坎處。
萬目攢視,見有勾萌出,漸大;俄成樹,枝葉扶蘇;倏而花,倏而實,碩大芳馥,累累滿樹。
道士乃即樹頭摘賜觀者,頃刻向盡。
已,乃以鑱伐樹,丁丁良久,方斷;帶葉荷肩頭,從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時,鄉人亦雜眾中,引領注目,竟忘其業。
道士旣去,始顧車中,則梨已空矣。
方悟適所表散,皆己物也。
又細視車上一靶亡,是新鑿斷者。
心大憤恨。
急迹之。
轉過墻隅,則斷靶棄垣下,始知所伐梨本,即是物也。
道士不知所在。
一市粲然。
異史氏曰:「鄉人憒憒,憨狀可掬,其見笑於市人,有以哉。
每見鄉中稱素封者,良朋乞米,則怫然,且計曰:『是數日之資也。
』或勸濟一危難,飯一煢獨,則又忿然,又計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
』甚而父子兄弟,較盡錙銖。
及至淫博迷心,則傾囊不吝;刀鋸臨頸,則贖命不遑。
諸如此類,正不勝道,蠢爾鄉人,又何足怪。」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
豪爽,好施。
偶一僧來托鉢,李飽啖之。
僧甚感荷,乃曰:「吾少林出也。
有薄技,請以相授。」李喜,館之客舍,豐其給,旦夕從學。
三月,藝頗精,意得甚。
僧問:「汝益乎?」曰:「益矣。
師所能者,我已盡能之。」僧笑,命李試其技。
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飛,如鳥落,騰躍移時,詡詡然交人而立。
僧又笑曰:「可矣。
子旣盡吾能,請一角低昂。」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勢。
旣而支撐格拒,李時時蹈僧瑕;僧忽一腳飛擲,李已仰跌丈餘。
僧撫掌曰:「子尙未盡吾能也。」李以掌致地,慚沮請教。
又數日,僧辭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遊南北,罔有其對。
偶適歷下,見一少年尼僧,弄藝於場,觀者塡溢。
尼告眾客曰:「顛倒一身,殊大冷落。
有好事者,不妨下場一撲為戲。」如是三言。
眾相顧,迄無應者。
李在側,不覺技痒,意氣而進。
尼便笑與合掌。
纔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問:「尊師何人?」李初不言。
固詰之,乃以僧告。
尼拱手曰:「憨和尙汝師耶?若爾,不必交手足,願拜下風。」李請之再四,尼不可。
眾慫恿之,尼乃曰:「旣是憨師弟子,同是個中人,無妨一戲。
但兩相會意可耳。」李諾之。
然以其文弱故,易之;又年少喜勝,思欲敗之,以要一日之名。
方頡頏間,尼即遽止。
李問其故,但笑不言。
李以為怯,固請再角。
尼乃起。
少間,李騰一踝去。
尼駢五指下削其股;李覺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
尼笑謝曰:「孟浪迕客,幸勿罪!」李舁歸,月餘始愈。
後年餘,僧復來,為述往事。
僧驚曰:「汝大鹵莽!惹他何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斷矣!」
餘讀書之室,其旁有桂一株焉。
桂之上,日有聲弇弇者,即而視之,則二鳥巢於其枝幹之間,去地不五六尺,人手能及之。
巢大如盞,精密完固,細草盤結而成。
鳥雌一雄一,小不能盈掬,色明潔,娟皎可愛,不知其何鳥也。
雛且出矣,雌者覆翼之,雄者往取食。
每得食,輒息於屋上,不即下。
主人戲以手撼其巢,則下瞰而鳴,小撼之小鳴,大撼之即大鳴,手下,鳴乃已。
他日,餘從外來,見巢墜於地,覓二鳥及鷇,無有。
問之,則某氏僮奴取以去。
嗟呼!以此鳥之羽毛潔而音鳴好也,奚不深山之適而茂林之棲,乃託身非所,見辱於人奴以死。
彼其以世路爲甚寬也哉。
去年春正月,渡江 訪足下,留信宿,而足下出所爲古文十餘篇見示,皆有奇氣。
足下固不自信,而謬以僕之文有合於古人矩鑊,因從問其波瀾意度所以然者。
僕回秦淮,將欲檢篋中文字,悉致之足下,冀有以教我。
會足下北遊燕薊之間,而僕亦東走吳越,遂不果。
今年冬,有金陵門人慾鋟僕古文於板。
僕古文多憤世嫉俗之作,不敢示世人,恐以言語獲罪,而門人遂以彼所藏抄本百篇雕刻行世。
俟其刊成,當於郵傳中致一本於足下。
其文皆無絕殊,而波瀾意度所以然者,僕亦未能以告人也。
惟足下細加擇別,摘其瑕疵,使得改定,且作一序以冠其首簡,幸甚!,幸甚!
當今文章一事,賤如糞壤,而僕無他嗜好,獨好此不厭。
生平尤留心先朝文獻,二十年來,蒐求遺編,討論掌故,胸中覺有百卷書,怪怪奇奇,滔滔汩汩,欲觸喉而出。
而僕以爲此古今大事,不敢聊且爲之,欲將入名山中,洗滌心神,餐吸沆瀣,息慮屏氣,久之,乃敢發凡起例,次第命筆。
而不幸死喪相繼,家累日增,奔走四方,以求衣食,其爲困躓顛倒,良可悼嘆。
同縣方苞以爲“文章者窮人之具,而文章之奇者,其窮亦奇,如戴於是也。
”僕文章不敢當方君之所謂奇,而欲著書而不得,此其所以爲窮之奇也。
秦淮有餘叟者,好琵琶,聞人有工爲此技者,不遠千里迎致之,學其術。
客爲琵琶來者,終日座爲滿,久之,果大工,號南中第一手。
然以是傾其產千金,至不能給衣食。
乃操琵琶彈於市,乞錢自活,卒無知者,不能救凍餒,遂抱琵琶而餓死於秦淮之涯。
今僕之文章,乃餘叟之琵琶也。
然而琵琶者,夷部之樂耳,其工拙得喪,可以無論。
至若吾輩之所爲者,乃先王之遺,將以明聖人之道,窮造化之微,而極人情之變態 ,乃與夷部之樂同其困躓顛倒。
將遂碎其琵琶以求免予窮餓,此餘之所不爲也。
嗚呼!琵琶成而適以速死,文章成而適以甚其窮。
足下方揚眉瞬目,奮袂抵掌,而效僕之所爲,是又一餘叟也。
然爲餘叟者,始能知餘叟之音,此僕之所以欲足下之序吾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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