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政者興一利,不如除一弊,能除飲食之弊則思過半矣。
作《戒單》。
【戒外加油】
俗廚制菜,動熬豬油一鍋,臨上萊時,勺取而分澆之,以爲肥膩。
甚至燕窩至清之物,亦復受此玷污。
而俗人不知,長吞大嚼,以爲得油水入腹。
故知前生是餓鬼投來。
【戒同鍋熟】
同鍋熟之弊,已載前“變換須知”一條中。
【戒耳餐】
何謂耳餐?耳餐者,務名之謂也。
貪貴物之名,誇敬客之意,是以耳餐,非口餐也。
不知豆腐得味,遠勝燕窩;海菜不佳,不如蔬筍。
餘嘗謂雞、豬、魚、鴨豪傑之士也,各有本味,自成一家;海蔘、燕窩庸陋之人也,全無性情,寄人籬下。
嘗見某太守宴客,大碗如缸,白煮燕窩四兩,絲毫無味,人爭誇之。
餘笑曰,“我輩來吃燕窩,非來販燕窩也。
”可販不可吃,雖多奚爲?若徒誇體面,不如碗中竟放明珠百粒,則價值萬金矣。
其如吃不得何?
【戒目食】
何謂目食?目食者,貪多之謂也。
今人慕“食前方丈”之名,多盤疊碗,是以目食,非口食也。
不知名手寫字,多則必有敗筆;名人作詩,煩則必有累句。
極名廚之心力,一日之中,所作好菜不過四五味耳,尚難拿準,況拉雜橫陳乎?就使幫助多人,亦各有意見,全無紀律,愈多愈壞。
餘嘗過一商家,上菜三撤席,點心十六道,共算食品將至四十餘種。
主人自覺欣欣得意,而我散席還家,仍煮粥充飢。
可想見其席之豐而不潔矣。
南朝孔琳之曰:“今人好用多品,適口之外,皆爲悅目之資。
”餘以爲餚饌橫陳,燻蒸腥穢,口亦無可悅也。
【戒穿鑿】
物有本性,不可穿鑿爲之。
自成小巧,即如燕窩佳矣,何必捶以爲團?海蔘可矣,何必熬之爲醬?西瓜被切,略遲不鮮,竟有制以爲糕者。
蘋果太熟,上口不脆,竟有蒸之以爲脯者。
他如《尊生八箋》之秋藤餅,李笠翁之玉蘭糕,都是矯揉造作,以杞柳爲杯[木卷],全失大方。
譬如庸德庸行,做到家便是聖人,何必索隱行怪乎?
【戒停頓】
物味取鮮,全在起鍋時極鋒而試,略爲停頓,便如黴過衣裳,雖錦繡綺羅,亦晦悶而舊氣可憎矣。
嘗見性急主人,每擺菜必一齊搬出。
於是廚人將一席之萊,都放蒸籠中,候主人催取,通行齊上。
此中尚得有佳味哉?在善烹任者,一盤一碗,費盡心思;在吃者,鹵莽暴戾,囫圇吞下,真所謂得哀家梨,仍復蒸食者矣。
餘到粵東,食楊蘭坡明府鱔羹而美,訪其故,曰:“不過現殺現烹、現熟現吃,不停頓而已。
”他物皆可類推。
哀家梨:傳說漢朝秣陵人哀仲所之梨,實大而味美,入口消釋,當時人稱爲“哀家梨”。
這裏是比喻愚人不
魚無鱗者,其腥加倍,須加意烹飪;以姜、桂勝之。
作《水族無鱗單》
【湯鰻】
鰻魚最忌出骨。
因此物性本腥重,不可過於擺佈,失其天真,猶鰣魚之不可去鱗也。
清煨者,以河鰻一條,洗去滑涎,斬寸爲段,入磁罐中,用酒水煨爛,下秋油起鍋,加冬醃新芥菜作湯,重用蔥、姜之類,以殺其腥。
常熟顧比部家,用纖粉、山藥幹煨,亦妙。
或加作料直置盤中蒸之,不用水。
家致華分司蒸鰻最佳。
秋油、酒四六兌,務使湯浮於本身。
起籠時,尤要恰好,遲則皮皺味失。
【紅煨鰻】
鰻魚用酒、水煨爛,加甜醬代秋油,入鍋收湯煨乾,加茴香大料起鍋。
有三病宜戒者:一皮有皺紋,皮便不酥;一肉散碗中,箸夾不起;一早下鹽豉,入口不化。
揚州朱分司家制之最精。
大抵紅煨者以幹爲貴,使滷味收入鰻肉中。
【炸鰻】
擇鰻魚大者,去首尾,寸斷之。
先用麻油炸熟,取起;另將鮮蒿菜嫩尖入鍋中,仍用原油炒透,即以鰻魚平鋪菜上,加作料煨一炷香。
蒿菜分量,較魚減半。
【生炒甲魚】
將甲魚去骨,用麻油炮炒之,加秋油一杯、雞汁一杯。
此真定魏太守家法也。
【醬炒甲魚】
將甲魚煮半熟,去骨,起油鍋炮炒,加醬水、蔥、椒,收湯成滷,然後起鍋。
此杭州法也。
【帶骨甲魚】
要一個半斤重者,斬四塊,加脂油三兩,起油鍋煎兩面黃,加水、秋油、酒煨;先武火,後文火,至八分熟加蒜,起鍋用蔥、姜、糖。
甲魚宜小不宜大。
俗號“童子腳魚”才嫩。
【青鹽甲魚】
斬四塊,起油鍋炮透。
每甲魚一斤,用酒四兩、大茴香三錢、鹽一錢半,煨至半好,下脂油二兩;切小豆塊再煨,加蒜頭、筍尖,起時用蔥、椒,或用秋油,則不用鹽。
此蘇州唐靜涵家法。
甲魚大則老,小則腥,須買其中樣者。
【湯煨甲魚】
將甲魚白煮,去骨拆碎,用雞湯、秋油、酒煨湯二碗,收至一碗,起鍋,用蔥、椒、薑末糝之。
吳竹嶼制之最佳。
微用纖,才得湯膩。
【全殼甲魚】
山東楊參將家,制甲魚去首尾,取肉及裙,加作料煨好,仍以原殼覆之。
每宴客,一客之前以小盤獻一甲魚。
見者悚然,猶慮其動。
惜未傳其法。
【鱔絲羹】
鱔魚煮半熟,劃絲去骨,加酒、秋油煨之,微用纖粉,用真金菜、冬瓜、長蔥爲羹。
南京廚者輒制鱔爲炭,殊不可解。
【炒鱔】
拆鱔絲炒之,略焦,如炒肉雞之法,不可用水。
【段鱔】
切鱔以寸爲段,照煨鰻法煨之,或先用油炙,使堅,再以冬瓜、鮮筍、香蕈作配,微用醬水,重用薑汁。
【蝦圓】
蝦圓照魚圓法。
雞湯煨之,幹炒亦
菜有葷素,猶衣有表裏也。
富貴之人嗜素甚於嗜葷。
作《素菜單》。
【蔣侍郎豆腐】
豆腐兩面去皮,每塊切成十六片,晾乾用豬油熬清煙起才下豆腐,略灑鹽花一撮,翻身後,用好甜酒一茶杯,大蝦米一百二十個;如無大蝦米,用小蝦米三百個;先將蝦米滾泡一個時辰,秋油一小杯,再滾一回,加糖一撮,再滾一回,用細蔥半寸許長,一百二十段,緩緩起鍋。
【楊中丞豆腐】
用嫩豆腐煮去豆氣,入雞湯,同鰒魚片滾數刻,加糟油、香蕈起鍋。
雞汁須濃,魚片要薄。
【張愷豆腐】
將蝦米搗碎,入豆腐中,起油鍋,加作料幹炒。
【慶元豆腐】
將豆豉一茶杯,水泡爛,入豆腐同炒起鍋。
【芙蓉豆腐】
用腐腦放井水泡三次,去豆氣,入雞湯中滾,起鍋時加紫菜、蝦肉。
【王太守八寶豆腐】
用嫩片切粉碎,加香蕈屑、蘑菇屑、松子仁屑、瓜子仁屑、雞屑、火腿屑,同入濃雞汁中,炒滾起鍋。
用腐腦亦可。
用瓢不用箸。
孟亭太守雲:“此聖祖師賜徐健庵尚書方也。
尚書取方時,御膳房費一千兩。
”太守之祖樓村先生爲尚書門生,故得之。
【程立萬豆腐】
乾隆廿三年,同金壽門在揚州程立尤家食煎豆腐,精絕無雙。
其腐兩面黃幹,無絲毫滷汁,微有[蟲車][蟲敖]鮮味,然盤中並無[蟲車][蟲敖]及他雜物也。
次日告查宣門,查曰:“我能之!我當特請。
”已而,同杭堇浦同食於查家,則上箸大笑;乃純是雞雀腦爲之,並非真豆腐,肥膩難耐矣。
其費十倍於程,而味遠不及也。
惜其時餘以妹喪急歸,不及向程求方。
程逾年亡。
至今悔之。
仍存其名,以俟再訪。
【凍豆腐】
將豆腐凍一夜,切方塊,滾去豆味,加雞湯汁、火腿汁、肉汁煨之。
上桌時,撤去雞火腿之類,單留香蕈、冬筍。
豆腐煨久則鬆,面起蜂窩,如凍腐矣。
故炒腐宜嫩,煨者宜老。
家致華分司,用蘑菇煮豆腐,雖夏月亦照凍腐之法,甚佳。
切不可加葷湯,致失清味。
【蝦油豆腐】
取陳蝦油,代清醬炒豆腐。
須兩面熯黃。
油鍋要熱,用豬油、蔥、椒。
【蓬蒿菜】
取蒿尖用油灼癟,放雞湯中滾之,起時加松菌百枚。
【蕨菜】
用蕨菜不可愛惜,須盡去其枝葉,單取直根,洗淨煨爛,再用雞肉湯煨。
必買矮弱者才肥。
【葛仙米】
將米細檢淘淨,煮米爛,用雞湯、火腿湯煨。
臨上時,要只見米,不見雞肉、火腿攙和才佳。
此物陶方伯家制之最精。
【石發】
製法與葛仙米同。
夏日用麻油、醋、秋油拌之,亦佳。
【素燒鵝】
煮爛山藥,切寸爲段,腐皮包,入油煎之,加
粥飯本也,餘菜末也。
本立而道生。
作《飯粥單》。
【飯】
王莽云:“鹽者,百餚之將。
”余則曰:“飯者,百味之本。
”《詩》稱:“釋之溲溲,蒸之浮浮。
”是古人亦吃蒸飯。
然終嫌米汁不在飯中。
善煮飯者,雖煮如蒸,依舊顆粒分明,入口軟糯。
其訣有四:一要米好,或“香稻”,或“冬霜”,或“晚米”,或“觀音秈”,或“桃花秈”,春之極熟,黴天風攤播之,不使惹黴發疹。
一要善淘,淘米時不惜工夫,用手揉擦,使水從籮中淋出,竟成清水,無復米色。
一要用火先武后文,悶起得宜。
一要相米放水,不多不少,燥溼得宜。
往往見富貴人家,講菜不講飯,逐末忘本,真爲可笑。
余不喜湯澆飯,惡失飯之本味故也。
湯果佳,寧一口吃湯,一口吃飯,分前後食之,方兩全其美。
不得已,則用茶、用開水淘之,猶不奪飯之正味。
飯之甘,在百味之上,知味者,遇好飯不必用菜。
【粥】
見水不見米,非粥也;見米不見水,非粥也。
必使水米融洽,柔膩如一,而後謂之粥。
尹文端公曰:“寧人等粥,毋粥等人。
”此真名言,防停頓而味變湯乾故也。
近有爲鴨粥者,入以葷腥;爲八寶粥者,入以果品,俱失粥之正味。
不得已,則夏用綠豆,冬用黍米,以五穀入五穀,尚屬不妨。
余常食於某觀察家,諸菜尚可,而飯粥粗糲,勉強嚥下,歸而大病。
嘗戲語人曰:“此是五臟神暴落難。
”是故自禁受不得。
七碗生風,一杯忘世,非飲用六清不可。
作《茶酒單》。
【茶】
欲治好茶,先藏好水。
水求中泠、惠泉。
人家中何能置驛而辦?然天泉水、雪水,力能藏之。
水新則味辣,陳則味甘。
嚐盡天下之茶,以武夷山頂所生、衝開白色者爲第一。
然入貢尚不能多,況民間乎?其次,莫如龍井。
清明前者,號“蓮心”,太覺味淡,以多用爲妙;雨前最好,一旗一槍,綠如碧玉。
收法須用小紙包,每包四兩,放石灰壇中,過十日則換石灰,上用紙蓋札住,否則氣出而色味又變矣。
烹時用武火,用穿心罐,一滾便泡,滾久則水味變矣。
停滾再泡,則葉浮矣。
一泡便飲,用蓋掩之則味又變矣。
此中消息,間不容髮也。
山西裴中丞嘗謂人曰:“餘昨日過隨園,才吃一杯好茶。
”嗚呼!公山西人也,能爲此言。
而我見士大夫生長杭州,一入宦場便吃熬茶,其苦如藥,其色如血。
此不過腸肥腦滿之人吃檳榔法也。
俗矣!除吾鄉龍井外,餘以爲可飲者,臚列於後。
【武夷茶】
餘向不喜武夷茶,嫌其濃苦如飲藥。
然丙午秋,餘遊武夷到曼亭峯、天遊寺諸處。
僧道爭以茶獻。
杯小如胡桃,壺小如香櫞,每斟無一兩。
上口不忍遽咽,先嗅其香,再試其味,徐徐咀嚼而體貼之。
果然清芬撲鼻,舌有餘甘,一杯之後,再試一二杯,令人釋躁平矜,怡情悅性。
始覺龍井雖清而味薄矣;陽羨雖佳而韻遜矣。
頗有玉與水晶,品格不同之故。
故武夷享天下盛名,真乃不忝。
且可以瀹至三次,而其味猶未盡。
【龍井茶】
杭州山茶,處處皆清,不過以龍井爲最耳。
每還鄉上冢,見管墳人家送一杯茶,水清茶綠,富貴人所不能吃者也。
【常州陽羨茶】
陽羨茶,深碧色,形如雀舌,又如巨米。
味較龍井略濃。
【洞庭君山茶】
洞庭君山出茶,色味與龍井相同。
葉微寬而綠過之。
採掇最少。
方毓川撫軍曾惠兩瓶,果然佳絕。
後有送者,俱非真君山物矣。
此外如六安、銀針、毛尖、梅片、安化,概行黜落。
【酒】
餘性不近酒,故律酒過嚴,轉能深知酒味。
今海內動行紹興,然滄酒之清,潯酒之洌,川酒之鮮,豈在紹興下哉!大概酒似耆老宿儒,越陳越貴,以初開壇者爲佳,諺所謂“酒頭茶腳”是也。
燉法不及則涼,太過則老,近火則味變。
須隔水燉,而謹塞其出氣處才佳。
取可飲者,開列於後。
【金壇於酒】
於文襄公家所造,有甜澀二種,以澀者爲佳。
一清徹骨,色若松花。
其味略似紹興,而清洌過之。
【德州盧酒】
盧雅雨轉運家所造,色如於酒,而味略厚。
【四川郫筒酒】
郫筒酒,清洌徹底,飲之如梨汁
小菜佐食,如府史胥徒佐六官司也。
醒脾解濁,全在於斯。
作《小菜單》。
【筍脯】
筍脯出處最多,以家園所烘爲第一。
取鮮筍加鹽煮熟,上籃烘之。
須晝夜環看,稍火不旺則溲矣。
用清醬者,色微黑。
春筍、冬筍皆可爲之。
【天目筍】
天目筍多在蘇州發賣。
其簍中蓋面者最佳,下二寸便攙入老根硬節矣。
須出重價,專買其蓋面者數十條,如集狐成腋之義。
【玉蘭片】
以冬筍烘片,微加蜜焉。
蘇州孫春楊家有鹽、甜二種,以鹽者爲佳。
【素火腿】
處州筍脯,號“素火腿”,即處片也。
久之太硬,不如買毛筍自烘之爲妙。
【宣城筍脯】
宣城筍尖,色黑而肥,與天目筍大同小異,極佳。
【人蔘筍】
制細筍如人蔘形,微加蜜水。
揚州人重之,故價頗貴。
【筍油】
筍十斤,蒸一日一夜,穿通其節,鋪板上,如作豆腐法,上加一板壓而榨之,使汁水流出,加炒鹽一兩,便是筍油。
其筍曬乾仍可作脯。
天台僧制以送人。
【蝦油】
買蝦子數斤,同秋油入鍋熬之,起鍋用布瀝出秋油,乃將布包蝦子,同放罐中盛油。
【喇虎醬】
秦椒搗爛,和甜醬蒸之,可用蝦米攙人。
【薰魚子】
薰魚子色如琥珀,以沒重爲貴。
出蘇州孫春楊家,愈新愈妙,陳則味變而油枯。
【醃冬菜、黃芽菜】
醃冬菜、黃芽菜,淡則味鮮,鹹則味惡。
然欲久放,則非鹽不可。
常醃一大壇,三伏時開之,上半截雖臭、爛,而下次半截香美異常,色白如玉。
甚矣!相士之不可但觀皮毛也。
【萵苣】
食萵苣有二法:新醬者,鬆脆可愛。
或醃之爲脯,切片食甚鮮。
然必以淡爲貴,鹹則味惡矣。
【香乾菜】
春芥心風乾,取梗淡醃,曬乾,加酒、加糖、加秋油,拌後再加蒸之,風乾入瓶。
【冬芥】
冬芥名雪裏紅。
一法整醃,以淡爲佳;一法取心風乾,斬碎,醃入瓶中,熟後雜魚羹中,極鮮。
或用醋煨,入鍋中作辣菜亦可同,煮鰻、煮鯽魚最佳。
【春芥】
取芥心風乾、斬碎,醃熟入瓶,號稱“挪菜”。
【芥頭】
芥根切片,入菜同醃,食之甚脆。
或整醃曬乾作脯食之尤妙。
【芝麻菜】
醃芥曬乾,斬之碎極,蒸而食之,號“芝麻菜”。
老人所宜。
【腐乾絲】
將好腐乾切絲極細,以蝦子、秋油拌之。
【風癟菜】
將冬菜取心風乾,醃後榨出滷,小瓶裝之,泥封其口,倒放灰上。
夏食之,其色黃,其臭香。
【糟菜】
取醃過風癟菜,以菜葉包之,每一小包,鋪一面香糟,重疊放壇內。
取食時,開包食之,糟不沾菜,而菜得糟味。
樑昭明以點心爲小食,鄭傪嫂勸叔且點心,由來舊矣。
作《點心單》。
【鰻面】
大鰻一條蒸爛,拆肉去骨,和入面中,入雞湯清揉之擀成麪皮,小刀劃成細條,入雞汁、火腿汁、蘑菇汁滾。
【溫面】
將細面下湯瀝乾,放碗中,用雞肉、香蕈濃滷,臨吃,各自取瓢加上。
【鱔面】
熬鱔成滷,加面再滾。
此杭州法。
【裙帶面】
以小刀截面成條,微寬,則號“裙帶面”。
大概作面,總以湯多爲佳,在碗中望不見面爲妙。
寧使食畢再加,以便引人入勝。
此法揚州盛行,恰甚有道理。
【素面】
先一日將蘑菇蓬熬汁,定清;次日將筍熬汁,加面滾上。
此法揚州定慧庵僧人制之極精,不肯傳人。
然其大概亦可仿求。
其純黑色的或雲暗用蝦汁、蘑菇原汁,只宜澄雲泥沙,不重換水,則原味薄矣。
【蓑衣餅】
乾麪用冷水調,不可多,揉擀薄後,捲攏再擀薄了,用豬油、白糖鋪勻,再捲攏擀成薄餅,用豬油熯黃。
如要鹽的,用蔥椒鹽亦可。
【蝦餅】
生蝦肉,蔥鹽、花椒、甜酒腳少許,加水和麪,香油灼透。
【薄餅】
山東孔藩臺家制薄餅,薄若蟬翼,大若茶盤,柔膩絕倫。
家人如其法爲之,卒不能及,不知何故。
秦人制小錫罐,裝餅三十張。
每客一罐。
餅小如柑。
罐有蓋,可以貯餡。
用炒肉絲,其細如髮。
蔥亦如之。
豬羊並用,號曰“西餅”。
【面老鼠】
以熱水和麪,俟雞汁滾時,以箸夾入,不分大小,加活菜心,別有風味。
【顛不棱即肉餃也】
糊麪攤開,裹肉爲餡蒸之。
其計好處全在作餡得法,不過肉嫩去筋作料而已。
餘到廣東,吃官司鎮臺顛不棱,甚佳。
中用肉皮煨膏爲餡,故覺軟美。
【韭合】
韭菜切末拌肉,加作料,麪皮包之,入油灼之。
面內加酥更妙。
【糖餅(又名面衣)】
糖水溲麪,起油鍋令熱,用箸夾入;其作成餅形者,號“軟鍋餅”,杭州法也。
【燒餅】
用松子、胡桃仁敲碎,加糖屑、脂油和麪炙之,以兩面熯黃爲度,而加芝麻。
叩兒會做,面羅至四五次,則白如雪矣。
須用兩面鍋,上下放火,得奶酥更佳。
【千層饅頭】
楊參戎家制饅頭,其白如雪,揭之如有千層。
金陵人不能也。
其法揚州得半,常州、無錫亦得其半。
【麪茶】
熬粗茶汁,炒麪兌入,加芝麻醬亦可,加牛乳亦可,微加一撮鹽。
無乳則加奶酥、奶皮亦可。
【杏酪】
捶杏仁作漿,挍去渣,拌米粉,加緊糖熬之。
【粉衣】
如作面衣之法。
加糖、俱可,取其便也。
【竹葉糉】
取竹葉裹白糯米煮之。
尖小如初生菱角。
十月二十六日得家書,知新置田獲秋稼五百斛,甚喜。
而今而後,堪爲農夫以沒世矣!要須制碓制磨,制篩羅簸箕,制大小掃帚,制升斗斛。
家中婦女,率諸婢妾,皆令習舂揄蹂簸之事,便是一種靠田園長子孫氣象。
天寒冰凍時,窮親戚朋友到門,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醬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溫貧之具。
暇日咽碎米餅,煮糊塗粥,雙手捧碗,縮頸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
嗟乎!嗟乎!吾其長爲農夫以沒世乎!
我想天地間第一等人,只有農夫,而士爲四民之末。
農夫上者種地百畝,其次七八十畝,其次五六十畝,皆苦其身,勤其力,耕種收穫,以養天下之人。
使天下無農夫,舉世皆餓死矣。
我輩讀書人,入則孝,出則弟,守先待後,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所以又高於農夫一等。
今則不然,一捧書本,便想中舉、中進士、作官,如何攫取金錢,造大房屋,置多產田。
起手便走錯了路頭,後來越做越壞,總沒有個好結果。
其不能發達者,鄉里作惡,小頭銳面,更不可當。
夫束脩自好者,豈無其人;經濟自期,抗懷千古者,亦所在多有。
而好人爲壞人所累,遂令我輩開不得口;一開口,人便笑曰:“汝輩書生,總是會說,他日居官,便不如此說了。
”所以忍氣吞聲,只得捱人笑罵。
工人制器利用,賈人搬有運無,皆有便民之處。
而士獨於民大不便,無怪乎居四民之末也!且求居四民之末,而亦不可得也。
愚兄平生最重農夫,新招佃地人,必須待之以禮。
彼稱我爲主人,我稱彼爲客戶,主客原是對待之義,我何貴而彼何賤乎?要體貌他,要憐憫他;有所借貸,要周全他;不能償還,要寬讓他。
嘗笑唐人《七夕》詩,詠牛郎織女,皆作會別可憐之語,殊失命名本旨。
織女,衣之源也,牽牛,食之本也,在天星爲最貴;天顧重之,而人反不重乎?其務本勤民,呈象昭昭可鑑矣。
吾邑婦人,不能織綢織布,然而主中饋,習針線,猶不失爲勤謹。
近日頗有聽鼓兒詞,以鬥葉爲戲者,風俗蕩軼,亟宜戒之。
吾家業地雖有三百畝,總是典產,不可久恃。
將來須買田二百畝,予兄弟二人,各得百畝足矣,亦古者一夫受田百畝之義也。
若再求多,便是占人產業,莫大罪過。
天下無田無業者多矣,我獨何人,貪求無厭,窮民將何所措足乎!或曰:“世上連阡越陌,數百頃有餘者,子將奈何?”應之曰:他自做他家事,我自做我家事,世道盛則一德遵王,風俗偷則不同爲惡,亦板橋之家法也。
哥哥字。
昔者孔子之弟子,有德行,有政事,有言語、文學。
其鄙有樊遲,其狂有曾點。
孔子之師,有老聃,有郯子,有萇弘、師襄。
其故人有原壤,而相知有子桑伯子。
仲弓問子桑伯子,而孔子許其爲簡。
及仲弓疑其太簡,然後以雍言爲然。
是故南郭惠子問子貢曰:「夫子之門,何其雜也?」嗚呼,此其所以爲孔子歟?
至於孟子,乃爲之言曰:「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之言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當時因以孟子爲好辯,雖非其實,而好辯之端,由是啟矣。
唐之韓愈,攘斥佛、老,學者稱之。
下逮有宋,有洛、蜀之党,有朱、陸之同異。
爲洛之徒者,以排擊蘇氏爲事;爲朱之學者,以詆淇陸子爲能。
吾以爲天地之氣化,萬變不窮,則天下之理,亦不可以一端盡。
昔者曾子之「一以貫之」,自力行而入;子貢之「一以貫之」,自多學而得。
以後世觀之,子貢是則曾子非矣。
然而孔子未嘗區別於其間,其道固有以包容之也。
夫所惡於楊、墨者,爲其無父無君也;斥老、佛者,亦曰棄君臣,絕父子,不爲昆弟、夫婦,以求其清淨寂滅。
如其不至於是,而吾獨何爲訾警之?
大盜至,膚篋探囊,則荷戈戟以隨之;服吾之服,而誦吾之言,吾將畏敬親愛之不暇。
今也操室中之戈,而爲門內之鬥,是亦不可以已乎!
夫未嘗深究其言之是非,見有稍異於己者,則眾起而排之,此十足以論人也。
人貌之不齊,稍有巨細長短之異,遂斥之以爲非人,豈不過哉!北宮黝、孟施捨,其去聖人之勇蓋遠甚,而孟子以爲似曾子、似子夏。
然則諸子之跡雖不同,以爲似子夏、似曾子可也。
居高以臨下,不至於爭,爲其不足與我角也。
至於才力之均敵,而惟恐其不能相勝,於是紛紜之辯以生。
是故知道者,視天下之歧趨異說,皆未嘗出於吾道之外,故其心恢然有餘。
夫恢然有餘,而於物無所不包,此孔子之所以大而無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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