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奏入,下于有司;公卿集议,复奏行之。
其所行者,著为故事,因时增易,百职准以决事。
自汉以来皆然,舍是无以为政。
然有治不治者,以实则治,以文则不治。
若徒以文也,譬之优偶之戏,衣冠言貌,陈事辨理,无不合度,而岂其实哉!
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倾厦非一木之支也,决河非捧土之障也。
上世结绳而治,自伏羲画八卦,而文字兴焉。
故前人作字,谓之字画,画分也,界限也。
尔雅释地:涂出其右而还之,画邱。
注言:为道所规画。
释名:道出其右曰画邱,人尚右,凡有指画,皆尚右。
故用右手画字。
或篆,或隶,或楷,或行,或草,皆当不忘画字之义;为横、为竖、为波、为磔、为钩、为,当永守画字之法。
盖画则笔无不直,笔无不圆,而字之千变万化,穷工极巧,从此出焉。
乃后人不曰画字,而曰写字。
写有二义。
说文:“写,置物也。
”韵书:写,输也。
置者,置物之形;输者,输我之心。
两义并不相悖,所以字为心画。
若仅能置物之形,而不能输我之心,则画字、写字之义,两失之矣。
无怪书道不成也。
字画本自同工,字贵写,画亦贵写,以书法透入于画,而画无不妙;以画法参入于书,而书无不神。
故曰:善书者必善画。
善画者亦必善书。
自来书画兼擅者,有若米襄阳,有若倪云林,有若赵松雪,有若沈石田,有若文衡山,有若董思白。
其书其画,类能运用一心,贯串道理,书中有画,画中有书,非若后人之拘形迹以求书,守格辙以求画也。
米元章谓:东坡为画字。
自谓刷字。
此不过前人等而上之,精益求精之语,非谓不能写字,而竟同剔刷成字,描画成字也。
自桧以下无讥。
后之作书者欲求苏、米之刷字、画字,不可得矣。
书法在用笔,用笔贵用锋。
用锋之说吾闻之矣,或曰正锋,或曰中锋,或曰藏锋,或曰出锋,或曰侧锋,或曰扁锋。
知书者有得于心,言之了了,知而不知者各执一见,亦复言之津津,究竟聚讼纷纭,指归莫定,所以然者,因前人指示后学要言不烦,未尝倾筐倒箧而出之。
后人摹仿前贤,一知半解,未能穷追极究而思之也。
余尝辨之,试详言之:所谓中锋者,自然要先正其笔。
柳公权曰:心正则笔正,笔正则锋易于正。
中锋即是正锋,自不必说。
而余则偏有说焉,笔管以竹为之,本是直而不曲,其性刚,欲使之正,则竟正。
笔头以毫为之,本是易起易倒,其性柔,欲使之正,却难保其不偃。
倘无法以驱策之,则笔管坚而笔头已卧,可谓之中锋乎?又或极力把持,收其锋于笔尖之内,贴毫根于纸素之上,如以箸头画字一般,是笔则正矣、中矣,然锋已无矣,尚得谓之锋乎?或曰:此藏锋法也。
试问所谓藏锋者,藏锋于笔头之内乎?抑藏锋于字画之内乎?必有爽然失、恍然悟者。
第藏锋画内之说,人亦知之。
知之而谓惟藏锋乃是中锋,中锋无不藏锋,则又有未尽然也。
盖藏锋、中锋之法,如匠人钻物,然下手之始四面展动,乃可入木三分。
既定之后,则钻已深入,然后持之以正
书是君子之艺,程、朱亦不废。
我于此有功,今为尽言之:先学间架,古人所谓结字也,间架既明,则学用笔。
间架可看石碑,用笔非真迹不可。
结字晋人用理,唐人用法,宋人用意。
用理则从心所欲不逾矩,因晋人之理而立法,法定则字有常格,不及晋人矣。
宋人用意,意在学晋人也。
意不周币则病生,此时代所压。
赵松雪更用法,而参以宋人之意,上追二王,后人不及矣。
为奴书之论者不知也。
唐人行书皆出二王,宋人行书多出颜鲁公。
赵子昂云:“用笔千古不变。
只看宋人亦妙,唐人难得也。
蔡君谟正书有法无病,朱夫子极推之。
锥画沙、印印泥、屋漏痕,是古人秘法。
”姜白石云:“不必如此。
知此君愦愦。
黄山谷纯学瘗鹤铭,其用笔得于周子发,故遒健。
周子发俗,山谷胸次高,故遒健而不俗。
近董思白不取遒健,学者更弱俗,董公却不俗。

虞世南能整齐不倾倒。
欧阳询四面停匀,八方平正。
此是二家书法妙处,古人所言也。
欧书如凌云台,轻重分毫无负,妙哉!欧公一片神骨,极有作用,倚墙靠壁,便不是。
巉子山一流人有墙壁,所以不好。
姜立纲尤俗。
余见欧阳信本行书真迹,及皇甫君碑,始悟定武兰亭全是欧法。
姜白石都不解。
董宗伯云:“王右军如龙,李北海如象;不如云王右军如凤,李北海如俊鹰。
当学蔡君谟书,欲得字字有法,笔笔用意。
又学山谷老人,欲得使尽笔势,用尽腕力。
又学米元章,始知出入古人,去短取长。

荐季直表不必是真迹,亦恐是唐人临本。
使转纵横,熟视殆不似正书,徐季海似学此也。
汉人分书不纯方,唐人分书不纯扁,王司寇误论,只看孝经与劝进碑尔。
顾云美云:唐人分书极学汉人。
此论佳,可破惑者。
八分书只汉碑可学,更无古人真迹。
近日学分书者乃云:“碑刻不足据。
”不知学何物?
汉人分书多剥蚀,唐人多完好。
今之昧于分书者多学碑上字,作剥蚀状,可笑也!虞世南庙堂碑全是王法,最可师。
贫人不能学书,家无古迹也。
然真迹只须数行便可悟用笔。
间架规模,只看石刻亦可。
学草书须逐字写过,令使转虚实一一尽理,至兴到之时,笔势自生。
大小相参,上下左右,起止映带,虽狂如旭、素,咸臻神妙矣。
古人醉时作狂草,细看无一失笔,平日工夫细也。
此是要诀。
姜白石论书,略有梗概耳。
其所得绝粗,赵松雪重之,为不可解。
如锥画沙,如印印泥,如古钗脚,如壁拆痕,古人用笔妙处,白石皆言不必。
然又云:侧笔出锋。
此大谬。
出锋者末锐不收。
褚云透过纸背者也,侧则露锋在一面矣。
颜书胜柳书,柳书法
凡欲学书之人,工夫分作三段,初要专一,次要广大,三要脱化,每段三五年火候方足。
初取古人之大家,一人以为宗主。
门庭一立,脚根牢把,朝夕沉酣其中,务使笔笔相似,使人望之便知是此种法嫡,纵有谏我、谤我,我不为之稍动,常有一笔一画数十日不能合辙者,此际如触墙壁,全无入路。
他人到此,每每退步、灰心。
我于此心愈坚,志愈猛,功愈勤,一往直前,久之则有少分相应,初段之难如此。
此后方做中段工夫,取魏、晋、唐、宋、元、明数十大家,逐字临摹数十日,当其临时,诸家形模,时时引入吾胸,又须步步回头顾祖,将诸家之长默识归源,庶几不为所诱,工夫到此,倏忽五六年矣。
至末段则无他法,只是守定一家,以为宗主,又时出入各家,无古无今无人无我写个不休,到熟极处,忽然悟门大开,层层透入,洞见古人精奥,我之笔底迸出天机,变动挥洒,回想初时宗主不缚不脱之境,方可自成一家,到此又五六年。
书路小道夫,岂易易哉!能用笔便是大家、名家,必笔笔有活趣。
飞鸿戏海,舞鹤游天,太傅之得意也;龙跃天门,虎卧凤阙,羲之之赏心也。
即此数语,可悟古人用笔之妙。
古人每称弄笔弄字,最可深玩。
临《乐毅论》十五日,深悟藏蜂之妙;廿五日,深悟回腕藏锋并用;作为两层悟入,癸巳临来仲楼《十七帖》,深悟转换之妙;至二十日,又悟侧左让右之诀。
余廿岁外见东坡书,即知其为偏锋,亦时有此疑,不敢率论,直至癸巳秋,见黄山谷小品于蒋子久家,其中有东坡不善作草书,只用诸葛笔,又云举背作案,倚笔成书,不能用双钩悬腕,自视此说,二十年不可解之疑,一日豁然冰解矣!
凡欲学书名世者,虽学楷学草,然当以行为主,守定一家以为宗主,专心临摹,得其用笔俯仰向背,姿态横生之处,一一入微,然后别取一种临数月,再将前所宗者临三月,觉此一番,眼力与前不同,如此数转,以各家之妙资我一人,转阻转变转变,转入转入转妙,如此三年,然后取所主书摹写数月,则飞动之态,尽入笔端,结体虽雅正,用笔则奇宕,此时真书草书行书一时尽悟,可入古人之室矣!
行书点画之间须有草意,盖笔笔飞动,纯是天真横溢,无迹可寻,而有遒劲萧远之致,必深得回腕藏锋之妙,而以自然出之。
其先习《黄庭》、《洛神》以端其本,其后习各种草书以发其气,其中又习数十种行书以成其格,安得不至妙境。
行书之功十倍草书。
或曰古人有忙中不作草字,奈何?曰:斯人斯时所未学者,草耳,未学则以为难,理或然欤?或曰:此说误。
不及作草者,不及起草再誊真耳。
庚戌十一月,予自广陵归,与陈子灿同舟。
子灿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谋兵法,因问:“数游南北,逢异人乎?”子灿为述大铁椎,作《大铁椎传》。
大铁椎,不知何许人,北平陈子灿省兄河南,与遇宋将军家。
宋,怀庆青华镇人,工技击,七省好事者皆来学,人以其雄健,呼宋将军云。
宋弟子高信之,亦怀庆人,多力善射,长子灿七岁,少同学,故尝与过宋将军。
时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寝,右胁夹大铁椎,重四五十斤,饮食拱揖不暂去。
柄铁折叠环复,如锁上练,引之长丈许。
与人罕言语,语类楚声。
扣其乡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寝,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讫不见。
子灿见窗户皆闭,惊问信之。
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袜,以蓝手巾裹头,足缠白布,大铁椎外,一物无所持,而腰多白金。
吾与将军俱不敢问也。
”子灿寐而醒,客则鼾睡炕上矣。
一日,辞宋将军曰:“吾始闻汝名,以为豪,然皆不足用。
吾去矣!”将军强留之,乃曰:“吾数击杀响马贼,夺其物,故仇我。
久居,祸且及汝。
今夜半,方期我决斗某所。
”宋将军欣然曰:“吾骑马挟矢以助战。
”客曰:“止!贼能且众,吾欲护汝,则不快吾意。
”宋将军故自负,且欲观客所为,力请客。
客不得已,与偕行。
将至斗处,送将军登空堡上,曰:“但观之,慎弗声,令贼知也。

时鸡鸣月落,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
客驰下,吹觱篥数声。
顷之,贼二十余骑四面集,步行负弓矢从者百许人。
一贼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挥椎,贼应声落马,马首裂。
众贼环而进,客奋椎左右击,人马仆地,杀三十许人。
宋将军屏息观之,股栗欲堕。
忽闻客大呼曰:“吾去矣。
”尘滚滚东向驰去。
后遂不复至。
魏禧论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
大铁椎其人欤?天生异人,必有所用之。
予读陈同甫《中兴遗传》,豪俊、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见功名于世者,又何多也!岂天之生才不必为人用欤?抑用之自有时欤?子灿遇大铁椎为壬寅岁,视其貌当年三十,然大铁椎今年四十耳。
子灿又尝见其写市物帖子,甚工楷书也。
出镇淮门,循小秦淮折而北,陂岸起伏多态,竹木蓊郁,清流映带。
人家多因水为园亭树石,溪塘幽窃而明瑟,颇尽四时之美。
拿小艇,循河西北行,林木尽处,有桥宛然,如垂虹下饮于涧;又如丽人靓妆袨服,流照明镜中,所谓红桥也。
游人登平山堂,率至法海寺,舍舟而陆径,必出红桥下。
桥四面触皆人家荷塘。
六七月间,菡萏作花,香闻数里,青帘白舫,络绎如织,良谓胜游矣。
予数往来北郭,必过红桥,顾而乐之。
登桥四望,忽复徘徊感叹。
当哀乐之交乘于中,往往不能自喻其故。
王谢冶城之语,景晏牛山之悲,今之视昔,亦有怨耶!壬寅季夏之望,与箨庵、茶村、伯玑诸子,倚歌而和之。
箨庵继成一章,予以属和。
嗟乎!丝竹陶写,何必中年;山水清音,自成佳话,予与诸子聚散不恒,良会未易遘,而红桥之名,或反因诸子而得传于后世,增怀古凭吊者之徘徊感叹如予今日,未可知者。
【一】
琴为圣乐:君子涵养中和之气,藉以修身理性。
当以道言,非以艺言也。
习琴之友,必期博雅端方之士,方可传之;轻浮佻达者,岂可语此。
【二】
派既不同,传亦各异。
首严音律兼重指法。
习琴者须令听过各家,务要心悦诚服,然后授受分明。
荀会心明敏者,何妨青出于蓝。
其或齐传楚咻,志不专一,则亦不屑教诲之而已矣。
【三】
孔子学琴于师襄,十日不进。
伯牙学琴于成连,三年未成,初学者须要心坚志决,必期有成,方可传习。
其或乘兴而来,半途而废,亦不足取也。
【四】
琴为古人养性之具,非以资糊口计也。
每见时师传授,辄讲酬仪,鄙秽难闻,风雅扫地矣。
凡我同志,各宜戒之。
罗饭牛,名牧,江西宁都人,以画名,能诗,亦工楷法,其为人敦古道、重友谊,宋牧仲高其人,作二牧说赠之。
此张瓜田画征录所载。
今据所刻黄庭数行,未免甜俗无书卷气。
看来其胸中无所蕴酿,不过一作画题诗人耳。
向亦未闻有著作,其不避庙讳,则草野无足怪者。
舍下藏上赐倪元镇小山竹石树卷,御笔亲题其上,附倪小楷黄庭内景经,全卷不下数千字,真逸品也。
惜笔画甚细,不能双钩,即钩摹入石,亦必不能得其神韵,以视罗去而万里矣!因赐物,不敢远寄赏鉴,姑俟之异日之缘也。
苇闲先生每临帖多佳,能以自家性情合古人神理,不似而似,所以妙也。
小册前五版最胜,破邪论序意致亦佳,尊独意不甚惬,何也?窃谓痛快多而沉着少。
一语痛快沉着,唯米公能当之。
即所谓无垂不缩,无往不收,八字妙谛,亦即古所谓藏锋是也。
下此学米者,如吴云壑,可谓痛快沉着,形似、神似,无遗议矣。
而骨髓内尚微带浊,可见四字能兼,原不容易,况近今之人乎?近人书尽有初看平平,或看似浅露,而细看、久看不令人厌,此即是沉着能然,不必定于停顿遒郁处见长也。
总之,古今人不相及,自晋、唐、宋、元以来,便历历如是,非人不相及,乃古今不相及也。
必欲尽以古人衡之,则无完肤矣。
即如南宫之妙,若云古穆两字,便己隔尘。
盖运会为之,性情为之,不可强也。
设使强而至于古穆,则墨猪、木算子等流弊百出,又孰得孰失耶?定武兰亭如麒麟、凤皇,久不可见矣。
在唐人自见之者多,而褚登善即用我法行之,全不似定武面目,其势有不能也。
而名公亦定不肯为腕下之鬼所缚,取其神而已,取其意而已。
吾辈评书似亦只宜如是,不审尊鉴以为何如?
兰亭诗无论是柳是陶,烂恶之状,不可耐矣。
其为庸妄人伪托无疑。
前四行断章之义,义字误羲。
又诗“羲”字,中都作“乃”,亦前人所未有。
尝见有持晋人墨迹求售者,其实不足以欺童儿,居然流传至数十百年之后;而妙迹随烟烬灭者不少,此亦如跖寿颜夭,有幸有不幸也。
大抵世间贵耳者多康瓠、鼠璞,幸而为豪家朱户所收,遂得久秘。
即遇识者,或掩口芦胡,不欲遽下雌黄,以败人兴,往往然也。
天瓶先生跋,但载董公临本云云,而不置优劣,未必非当日为贵人所逼,下此庾语。
巨眼人幸弗以一时凭愚护短,更为前人画蛇足也。
米阴符经果佳,小字中有寻丈之势,有钧石之力。
亦有为摹勒所坏者,则太作意处也。
群玉堂各扎刻皆佳,较官刻颇胜,盖官刻浓拓,亦一累也。
天瓶楞严修释序稿亦妙,后幅更胜前纸,尾数语尤妙,盖作意、不作意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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