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二百余年,问学之业绝盛,固陋之习盖寡。
自六书九数经训文辞篆隶之字,开方之图,推究于汉以后、唐以前者备矣。
至于填词,仆少学焉,得本辄寻其所师,好其所未言,二十余年而后写定。
就所睹记,题曰箧中。
其事为大雅所笑,其旨与凡人或殊。
容若、竹垞而后,且数变矣。
论具卷中,不覼缕也。
李白、温岐,文士为之。
升元、靖康,君王为之。
将相大臣范仲淹、辛弃疾为之。
文学侍从苏轼、周邦彦为之。
志士遗民王沂孙、唐珏之徒,皆作者也。
昔人之论赋曰:“惩一而劝百。
”又曰:“曲终而奏雅”,丽淫丽则,辨于用心。
无小非大,皆曰立言。
惟词亦有然矣。
语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
”其实耕之所以然,织之所以然,奴与婢了不知也。
以其所习,则归之耳。
芑堂精心书道,勤学好问,不敢不以所习告。
芑堂问曰:“古人云,笔力直透纸背处如何?”山舟曰:“当与天马行空参看。
今人误认透纸,便如药山所云,看穿牛皮,终无是处。
盖透纸者,状其精气结撰,墨光浮溢耳。
彼用笔若游丝者,何尝不透纸背耶?米襄阳笔笔压纸,笔笔不著纸,所以妙也。

芑堂曰:“腕力如何用法?”山舟曰:“使极软笔自见。
譬如人持一强者使之直,则无所用力。
持一弱者欲不使之偃,则全腕之力自然来集于两指端。
其实书者只知指运,而并不知有腕力也。
悟此,则羲之之背后掣笔,政是验其腕力之到与否,无他谬巧也。

山舟曰:“藏锋之说,非笔如钝锥之谓。
自来书家从无不出锋者,古帖具在可证也。
只是处处留得笔住,不使直走。
米老云:‘无垂不缩,无往不收’,一语是书家无等等咒。

山舟曰:“柳诚悬元秘塔碑是极软笔所写,米公斥为恶札,过也。
笔愈软,愈要掇得直、提得起,故每画起处用凝笔,每水旁作三点,末点用逆笔踢起,每直钩至末一束再踢起,下垂若钟乳。
不则画如笏,踢如斧,钩如拘株矣!柳公云:‘心正笔正’,莫作道学语看,正是不得不刻刻把持,以软笔故。
设使米老用柳笔,亦必如此。

山舟曰:“笔要软,软则遒;笔头要长,长则灵;墨要饱,饱则腴;落笔要快,快则意出。
山舟曰:书家燥锋曰渴笔,画家双管有枯笔,二字判然不同,渴则不润,枯则死矣。
人人喜用硬笔,故枯。
若羊毫,便不然。

山舟曰:“帖教人看,不教人摹。
今人只是刻舟求剑,将古人书一一摹画,如小儿写仿本,就便形似,岂复有我?试看晋、唐以来,多少书家有一似者否?羲、献父子不同。
临兰亭者千家,各各不同。
颜平原诸帖,一帖一面貌。
正是不知其然而然,非有一定绳尺。
故李北海云:学我者死,似我者俗。
正为世之向木佛求舍利者痛下一针。

山舟曰:“好摹古帖何以反云大病?要之当临写时,手在纸,眼在帖,心则往来于帖与纸之间,如何得佳?纵逼肖,亦是有耳目、无气息死人。
至于临摹既久,成见在胸,偶欲挥洒,反不能自主矣。

山舟曰:“写字要有气,气须从熟得来,有气则自有势,大小长短、高下欹整,随笔所至,自然贯注成一片段,却著不得丝毫摆布,熟后自知。

芑堂问曰:“中锋之说云何?”山舟曰:“笔提得起,自然中;亦未尝无兼用侧锋处,总为我一缕笔尖所使,虽不中亦中。
近日江南程易畴通艺录
右录三百四十余人,词一千四十七首。
叙曰:“词为诗余,非徒诗之余,而乐府之余也。
律吕废坠,则声音衰息。
声音衰息,则风俗迁改。
乐经亡而六艺不完,乐府之官废,而四始六义之遗,荡焉泯焉。
夫音有抗队,故句有长短。
声有抑扬,故韵有缓促。
生今日而求乐之似,不得不有取于词矣。
唐人乐府,多采五七言绝句。
自李太白创词调,比至宋初,慢词尚少。
至大晟之署,应天长、瑞鹤仙之属,上荐郊廊,拓大厥宇,正变日备。
愚谓词不必无颂,而大旨近雅。
于雅不能大,然亦非小,殆雅之变者欤。
其感人也尤捷,无有远近幽深,风之使来。
是故比兴之义,升降之故,视诗较著,夫亦在于为之者矣。
上之言志,永言次之。
志絜行芳,而后洋洋乎会于风雅。
琱琢曼辞,荡而不反,文焉而不物者,过矣靡矣,又岂词之本然也哉。
献十有五而学诗,二十二旅病会稽,乃始为词,未尝深观之也。
然喜寻其恉于人事,论作者之世,思作者之人。
三十而后,审其流别,乃复得先正绪言以相启发。
年逾四十,益明于古乐之似在乐府,乐府之余在词。
昔云:“礼失而求之野。
”其诸乐失,而求之词乎。
然而靡曼荧眩,变本加厉,日出而不穷,因是以鄙夷焉,挥斥焉。
又其为体,固不必与庄语也,而后侧出其言,旁通其情,触类以感,充类以尽。
甚且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读者之用心何必不然。
言思拟议之穷,而喜怒哀乐之相发,响之未有得于诗者,今遂有得于词。
如是者年至五十,其见始定。
先是写本朝人词五卷,以相证明。
复就二十二岁以来,审定由唐至明之词,始多所弃,中多所取,终则旋取旋弃,旋弃旋取,乃写定此千篇,为复堂词录。
前集一卷,正集七卷,后集二卷。
其间字句不同,名氏互异,皆有据依,殊于流俗。
其大意则折衷古今名人之论,而非敢逞一人之私言,故以论词一卷附焉。
大雅之才三十六,小雅之才七十二,世有其人,则终以词为小道也,亦奚不可之有。
尊夫人临帖二种,可谓勤矣。
出之闺秀,实所难得。
仆细阅之,一笔一画尚不能受我驱使,则笔之一字,于胸中未化也。
语云:为高必因邱陵。
学书一道,除儿童时描写上大人仿本外,方圆平直粗能自书矣,即当尽心作楷。
或日书三五百字不可间断,至半年一年之后,自然渐熟。
熟则骨力强、步伐齐、心胆大、性灵出,然后以心之所好,无论晋、唐,把玩之、领会之,略得其趣,再讲临摹,所谓为高之邱陵具矣。
然政不须描头画角,较短论长,求中郎之似邻儿童之见也。
何以言之?我辈生千百年后,视古人不啻九天之上,万里而远。
欲以地下人接馨欬于圆穹,能乎?跬步间探消息于辽阔,能乎?此不待智者而知也。
古人何等伎俩、何等才力?而况气运有厚薄,兴会有浅深,宋不如唐,唐不如晋,古人且然,又况今人乎?行远自迩,登高自卑,今人只写得自家手腕熟,或于高远有小分印合处。
若一味临摹,如俗工写真。
耳、目、口、鼻尺寸不失,生气尽而神气去矣。
仆尝谓帖宜置几案,以自表发,不宜刻画以自缚者,此也。
犹之汗牛充栋之书,不禁人看,不必皆背诵也。
能背诵亦书厨之绩耳,何益之有?足下之书己臻熟境,但字里行间尚少罄控、纵送之致,则气不足。
气不足则留不住贯不下,未审高明以为然否?闺阁自有朋友,互证之何如。
学书一道,资为先,学次之。
资地不佳,虽学无益也。
足下有用笔之资,而又好学勤问,不患不进。
但临池时最忌愺恅涂抹,神气不属时,停笔可也。
总以写楷为要,并以爱看、爱读之书钞写为妙,盖一举而两得之也。
承问一气贯注,非行草绵连之谓,只是一个熟习自然。
草蛇灰线成一片段,须熟后自知,不能先排当也。
华亭弹琴著指便韵之说,即是笔资之说,足下并不拙钝,又何虑此?
心正笔正,前人多以道学借谏为解。
独弟以为不然。
只要用极软羊毫,落纸不怕不正,不怕不着意把持,浮浅恍惚之患,自然静矣。
凡人遇心之所好,最易投契。
古帖不论晋、唐、宋、元,虽皆渊源书圣,却各自面貌,各自精神意度。
随人所取,如蜂子采花、鹅王择乳,得其一支半体,融会在心,皆为我用。
若专事临摹泛爱,则情不笃,着意一家,则又胶滞。
所谓琴瑟专一,不如五味和调之为妙。
以我之意,迎合古人则易,以古人之法束缚我则难。
此理易明,无所为何者为先,何者为后也。
前人专学阁帖,以其最初本,诚然。
然我辈所见一翻再翻,岂是最初面目?果然精帖自不同,不曾见过不知也。
弟曾见过一二种,故知之。
星凰、太清,即一翻再翻之物。
据鄙意不必以其阁帖,便震而惊之也。
汉、唐以来皆重碑版,大率显宦居多。
若名不闻于诸侯,并不著书人姓名。
董尚书笔迹遍天下,而志传少者,位望太尊,非数百匹绢不可得。
此是古人陋习,刘叉之所以攫金也。
近来志传愈多,本不足重,而弟以拙劣徇人之请,又何堪矜重?若以为因此媲美前人,则适足令人掩口耳。
落笔快则意出,此“意”字是藏真自叙帖内云:云全无巴鼻自然流出者。
若意在笔先,大有分别。
漏痕、钗股,不必定是草书有之,行书亦何尝不然。
只是笔直下处留得住,不使飘忽耳。
亦不是临池作意能然。
拟山园帖本不足取,至扁联阑入古文钟鼎,则大谬矣!皆好怪者变相,亦所谓以艰深文浅陋也。
书体只有平直中正,自古无他道。
本朝书家,姜、何、汪、查、陈,各有至佳处,大率多宜于小字,而不宜于大字。
君所见不过寻常所传,其绝佳处,虽名家岂能一一皆好?生平原不过几件是精到之作,亦不自家做主得来。
要纸好、笔好、墨好、天气好、精神好、心绪好,古人所以有五合五乖之说。
上五家各有所习,未易轩轾。
得天尚书有刻意见长之病,若出自率意者,尽有神妙之作。
大概我辈所见古人之物皆非其至者,故有出入褒贬。
若论其本事,皆不可及,非今之人所能望见肩背也。
弟书自惭,而足下好之,弟殊不解。
弟非自谦,实见得
记曰:「和顺积于中,英华发于外。」
凡文人之立言,皆英华之发于外者也。
无不本乎中之积,而适与其人肖焉。
是故其人贤者,其言雅;其人哲者,其言快;其人高者,其言爽;其人达者,其言旷;其人奇者,其言创;其人韵者,其言多情思。
张子所云:?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
正此意也。
彼在昔立言之人,到今传者,岂徒传其言哉!传其人而已矣。
今举集中之言,有快若并州之剪,有爽若哀家之梨,有雅若钧天之奏,有旷若空谷之音;创者则如新锦出机,多情则如游丝袅树。
以为贤人可也,以为达人、奇人可也,以为哲人可也。
譬之瀛洲之木,日中视之,一叶百形。
张子以一人而兼众妙,其殆瀛木之影欤?
然则阅乎此一编,不啻与张子晤对,罄彼我之怀!又奚俟梦中相寻,以致迷不知路,中道而返哉!
同学弟松溪王拜题。
张心斋先生,家自黄山,才奔陆海。
丹榴赋就,锦月投怀;芍药辞成,敏花作馔。
苏子瞻「十三楼外」,景物犹然;杜枚之「廿四桥头」,流风仍在。
静能见性,洵哉人我不间而喜瞋不形!弱仅胜衣,或者清虚日来而滓秽日去。
怜才惜玉,心是灵犀;绣腹锦胸,身同丹凤。
花间选句,尽来珠玉之音;月下题词,已满珊瑚之笥。
岂如兰台作赋,仅别东西;漆园著书,徒分内外而已哉!
然而繁文艳语,止才子余能;而卓识奇思,诚词人本色。
若夫舒性情而为著述,缘阅历以作篇章,清如梦室之钟,令人猛省;响若尼山之铎,别有深思。
则《幽梦影》一书 诚不能已于手舞足蹈、心旷神怡也!
其云「益人谓善,害物谓恶」感仿佛乎外王内圣之言;又谓「律己宜秋,处世宜春」,亦陶溶乎诚意正心之旨。
他如片花寸草,均有会心;遥水近山,不遗玄想。
息机物外,古人之糟粕不论;信手拈时,造化之精微入悟。
湖山乘兴,尽可投囊;风月维潭,兼供挥麈。
金绳觉路,宏开入梦之毫;宝筏迷津,直渡文长之舌。
以风流为道学,寓教化于诙谐。
为色为空,知犹有这个在;如梦如影,且应做如是观。
湖上晦村学人石庞天外氏偶书。
为月忧云,为书忧蠹,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
赏花宜对佳人,醉月宜对韵人,映雪宜对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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