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工羅程者,善彈琵琶,爲第一,能變易新聲。
得幸於武宗,恃恩自恣。
宣宗初亦召供奉。
程旣審上曉音律,尤自刻苦。
往往令倚嬪御歌,必爲奇巧聲動上,由是得幸。
程一日果以眦睚殺人,上大怒,立命斥出,付京兆。
他工輩以程藝天下無雙,欲以動上意。
會幸苑中,樂將作,遂旁設一虛坐,置琵琶於其上。
樂工等羅列上前,連拜且泣。
上曰:“汝輩何爲也?”進曰:“羅程負陛下,萬死不赦。
然臣輩惜程藝天下無雙,不得永奉陛下,以是爲恨。
”上曰:“汝輩所惜羅程藝耳,我所重者高祖、太宗法也。
”卒不赦程。
嘗讀《孔子世家》,觀其言語文章,循循莫不有規矩,不敢放言高論,言必稱先王,然後知聖人憂天下之深也。
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遠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
其所言者,匹夫匹婦之所共知;而所行者,聖人有所不能盡也。
嗚呼!是亦足矣。
使後世有能盡吾說者,雖爲聖人無難,而不能者,不失爲寡過而已矣。
子路之勇,子貢之辯,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謂難能而可貴者也。
然三子者,每不爲夫子之所悅。
顏淵默然不見其所能,若無以異於眾人者,而夫子亟稱之。
且夫學聖人者,豈必其言之云爾哉?亦觀其意之所向而已。
夫子以爲後世必有不能行其說者矣,必有竊其說而爲不義者矣。
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爲非常可喜之論,要在於不可易也。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滅其書,大變古先聖王之法,於其師之道,不啻若寇仇。
及今觀荀卿之書,然後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於荀卿,而不足怪也。
荀卿者,喜爲異說而不讓,敢爲高論而不顧者也。
其言愚人之所驚,小人之所喜也。
子思、孟軻,世之所謂賢人君子也。
荀卿獨曰:「亂天下者,子思、孟軻也。」天下之人,如此其眾也;仁人義士,如此其多也。
荀卿獨曰:「人性惡。
桀、紂,性也。
堯、舜,僞也。」由是觀之,意其爲人必也剛愎不遜,而自許太過。
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
今夫小人之爲不善,猶必有所顧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紂之殘暴,而先王之法度、禮樂、刑政,猶未至於絕滅而不可考者,是桀、紂猶有所存而不敢盡廢也。
彼李斯者,獨能奮而不顧,焚燒夫子之六經,烹滅三代之諸侯,破壞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
彼見其師歷詆天下之賢人,以自是其愚,以爲古先聖王皆無足法者。
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時之論,而荀卿亦不知其禍之至於此也。
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劫。
荀卿明王道,述禮樂,而李斯以其學亂天下,其高談異論有以激之也。
孔、孟之論,未嘗異也,而天下卒無有及者。
茍天下果無有及者,則尚安以求異爲哉!
木之生,或櫱而殤,或拱而夭;幸而至於任爲棟樑,則伐;不幸而爲風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則爲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
其最幸者,漂沉汩沒於湍沙之間,不知其幾百年,而其激射齧食之餘,或彷彿于山者,則爲好事者取去,強之以爲山,然後可以脫泥沙而遠斧斤。
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幾何,不爲好事者所見,而爲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勝數?則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
予家有三峯。
予每思之,則疑其有數存乎其間。
且其孽而不殤,拱而夭,任爲棟樑而不伐;風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爲人之所材,以及於斧斤之,出於湍沙之間,而不爲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後得至乎此,則其理似不偶然也。
然予之愛之,則非徒愛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愛之而又有所敬焉。
予見中峯,魁岸踞肆,意氣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峯。
二峯者,莊慄刻削,凜乎不可犯,雖其勢服於中峯,而岌然決無阿附意。
籲!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軾啓。
遠蒙差人致書問安否,輔以藥物,眷意甚厚。
自二月二十五日,至七月十三日,凡一百三十餘日乃至,水陸蓋萬餘里矣。
罪戾遠黜,既爲親友憂,又使此二人者,跋涉萬里,比其還家,幾盡此歲,此君愛我之過而重其罪也。
但喜比來侍奉多暇,起居佳勝。
軾罪大責薄,居此固宜,無足言者。
瘴癘之邦,僵仆者相屬於前,然亦皆有以取之。
非寒暖失宜,則飢飽過度,苟不犯此者,亦未遽病也。
若大期至,固不可逃,又非南北之故矣。
以此居之泰然。
不煩深念。
前後所示著述文字,皆有古作者風力,大略能道此意欲言者。
孔子曰:“辭達而已矣。
”辭至於達,止矣,不可以有加矣。
《經說》一篇誠哉是言也。
西漢以來,以文設科而文始衰,自賈誼、司馬遷,其文已不逮先秦古書,況所謂下者。
文章猶爾,況其道德者乎?
若所論周勃,則恐不然。
平、勃未嘗一日忘漢,陸賈爲之謀至矣。
彼視祿、產猶几上肉,但將相和調,則大計自定。
若如君言,先事經營,則呂后覺悟,誅兩人,而漢亡矣。
軾少時好議論,既老,涉世更變,往往悔其言之過,故樂以此告君也。
儒者之病,多空言而少實用。
賈誼、陸賈文學,殆不傳於世。
老病且死,獨欲以此教子弟,豈意姻親中,乃有王郎乎?
三複來貺,喜抃不已。
應舉者志於得而已。
今程試文字,千人一律,考官亦厭之,未必得也。
知君自信不回,必不爲時所棄也。
又況得失有命,決不可移乎?
勉守所學,以卒遠業。
相見無期,萬萬自重而已。
人還,謹奉於啓,少謝萬一。
余嘗寓居惠州嘉祐寺,縱步松風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
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謂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間有甚麼歇不得處!”由是如掛鉤之魚,忽得解脫。
若人悟此,雖兵陣相接,皷聲如雷霆,進則死敵,退則死法,當恁麼時也不妨熟歇。
別紙累幅過當,老病廢忘,豈堪英俊如此責望邪。
少年應科目時,記錄名數沿革及題目等,大略與近歲應舉者同爾。
亦有少節目文字,才塵忝後,便被舉主取去,今皆無有,然亦無用也。
實無捷徑必得之術。
但如君高才強力,積學數年,自有可得之道,而其實皆命也。
但卑意欲少年爲學者,每一書皆作數過盡之。
書富如入海,百貨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盡取,但得其所欲求者爾。
故願學者每次作一意求之。
如欲求古今興亡治亂、聖賢作用、但作此意求之,勿生餘念。
又別作一次,求事蹟故實典章文物之類,亦如之。
他皆仿此。
此雖迂鈍,而他日學成,八面受敵,與涉獵者不可同日而語也。
甚非速化之術。
可笑可笑。
稼軒字幼安,名棄疾,列侍清班,久歴中外。
五十年間,身事四朝,僅得老從官號名。
稼軒垂殁乃謂樞府曰:「侂胃豈能用稼軒以立功名者乎?稼軒豈肯依侂胃以求富貴者乎?」自甲子至丁卯而立朝署四年,官不爲邊閫,手不掌兵權,耳不聞邊議,後之誣公以片言隻字而文致其罪,孰非天乎?嘉定名臣無一人議公者,非腐儒則詞臣也。
公論不明則人極不立,人極不立則天之心無所寄,世道如之何。
枋得先伯父嘗登公之門,生五歲,聞公之遺風盛烈而嘉焉。
年十六歲,先人以稼軒奏請教之,曰:「乃西漢人物也!」讀其書,知其人,欣然有執節之想。
乃今始與同志昇公之堂,瞻公之像,見公之曾孫多英傑不凡,固知天於忠義有報矣。
爲信陵置守塜者,慕其能得人也;祭田横墓而嘆者,感其義高能得士也;謁武侯祠至不可忘思,其有志定中原而願不遂也。
有疾聲大呼於祠堂者,如人鳴其不平,自昏莫至三更不絶聲,近吾寢室愈悲。
一寺數十人,驚以爲神。
公有英雄之才、忠義之心、剛大之氣,所學皆聖賢之事,朱文公所敬愛,每以「股肱王室、經綸天下」奇之,自負欲作何如人。
昔公遇仙,以公真相乃青兕也。
公以詞名天下。
公初卜,得離卦,乃南方丙丁火,以鎮南也。
後之誣公者,欺天亦甚哉。
二聖不歸,八陵不祀,中原子民不行王化,大讐不復,大恥不雪,平生志願百無一酬,公有鬼神豈能無抑鬱哉!六十年呼於祠堂者,其意有所托乎。
枋得倘見君父,當披肝瀝膽以雪公之寃,復官、還職、卹典、易名、錄後、改正文傳、立墓道碑,皆仁厚之朝所易行者。
然後錄公言行于書史,昭明萬世,以爲忠臣義士有大節者之勸。
此枋得敬公本心,親國之事,談判亦所以爲天下明公論、扶人極也。
言至此,門外聲寂然。
枋得之心必有契於公之心也。
以隻鷄斗酒酬於祠下。
文曰:
鳴呼!天地間不可一日無公論,公論不明則人極不立,人極不立天地之心無所寄。
本朝以仁爲國,以義待士大夫。
南渡後宰相無奇才逺畧,以茍且心術,用架漏規模,紀綱、法度、治兵、理財無可恃,所恃扶持社稷者惟士大夫一念之忠義耳。
以此比來忠義第一人,生不得行其志,没無一人明其心,全軀保妻子之臣,乗時抵瞞之輩,乃茍富貴者,資天下之疑,此朝廷一大過,天下間一大寃志士仁人所深悲至痛也。
公精忠大義,不在張忠獻、岳武穆下。
一少年書生,不忘本朝,痛二聖之不歸,閔八陵之不祀,哀中原子民之不行王化,結豪傑、志斬俘馘,挈中原還君父,公之志亦大矣。
耿京孔[死?],公家比者無位,猶能擒張安國歸之京師,有人心天理者聞
眼光有稜,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負,足以荷載四國之重。
出其毫末,翻然震動。
不知鬚鬢之既斑,庶幾膽力之無恐。
呼而来,麾而去,無所逃天地之間;撓弗濁,澄弗清,豈自爲將相之種!故曰:“真鼠枉用,真虎可以不用。
”而用也者,所以爲天寵也。
國家行在武林,廣信最密邇畿輔。
東舟西車,蜂午錯出,勢處便近,士大夫樂寄焉。
環城中外,買宅且數百。
其局不能寬,亦曰避燥濕寒暑而已耳。
郡治之北可里所,故有曠土存,三面傅城,前枕澄湖如寶帶,其從千有二百三十尺,其衡八百有三十尺,截然砥平,可廬以居,而前乎相攸者皆莫識其處,天作地藏,擇然後予。
濟南辛侯幼安最後至,一旦獨得之,既築室百楹,度財佔地什四。
乃荒在偏以立固,稻田泱泱,居然衍十弓。
亦他日是釋位而歸,必躬耕於是,於是憑高作屋下臨之,是爲稼軒。
而命田邊立亭曰植杖,若將真秉耨之爲者。
東岡西阜,北墅南麓,以青徑款竹扉,錦路行海棠,集山有樓,婆娑有堂,信步有亭,滌硯有渚。
皆約略位置,規歲月緒成之,而主人初爲之識也。
繪圖畀予曰:“吾甚愛吾軒,爲我記。

予謂侯本以中州雋人,抱忠仗義,彰顯聞于南邦。
齊虜巧負國,赤手領五十騎,縛取於五萬眾中,如挾毚兔,束馬銜枚,間關西奏淮,至通晝夜不粒食。
壯聲英概,懦士爲之興起,聖天子一見三嘆息,用是簡深知。
入登九卿,出節使二道,四立連率幕府。
頃賴氏寇作,自潭薄於江西,兩地驚震,譚笑掃空之。
使遭事會之來,挈中原還職方氏,彼周公瑾、謝安石事業,侯固饒爲之。
此志未償,顧自詭放浪林泉,從老農學稼,無亦大不可以歟?
若予者倀倀一世間,不能爲人軒輊,乃當夫須襏襫,醉眠牛背,與蕘童牧孺肩相摩,幸未黧老時及見侯展大功名,錦衣來歸,竟廈屋潭潭之樂,將荷笠棹舟,風乎玉谿之上,因園隸內謁曰:“是嘗有力於稼軒者。
”侯當輟食迎門,曲席而坐,握手一笑,拂壁間石細讀之,庶不爲生客。
侯名棄疾,今以右文殿修撰再安撫江南西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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