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宦者乱人之国,其源深于女祸。
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
盖其用事也,近而习;其为心也,专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亲之。
待其已信,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
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不若起居饮食,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
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则忠臣硕士日益疏,而人主之势日益孤。
势孤则惧祸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
安危出其喜怒,祸患伏于帷闼,则向之所谓可恃者,乃所以为患也。
患已深而觉之,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缓之则养祸而益深,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
虽有圣智,不能与谋。
谋之而不可为,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则俱伤而两败。
故其大者亡国,其次亡身,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至抉其种类,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
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非一世也。
夫为人主者,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
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则祸斯及矣。
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
宦者之为祸,虽欲悔悟,而势有不得而去也。
唐昭宗之事是已。
故曰:「深于女祸」者,谓此也。
可不戒哉!
范文正公,苏人也,平生好施与,择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
方贵显时,置负郭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养济群族之人。
日有食,岁有衣,嫁娶婚葬,皆有赡。
择族之长而贤者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
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
族之聚者九十口,岁入给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给其所聚,沛然有馀而无穷。
仕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
此其大较也。
初公之未贵显也,尝有志于是矣,而力未逮者三十年。
既而为西帅,及参大政,于是始有禄赐之入,而终其志。
公既殁,后世子孙修其业,承其志,如公之存也。
公既位充禄厚,而贫终其身。
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惟以施贫活族之义,遗其子而已。
昔晏平仲敝车羸马,桓子曰:「是隐君之赐也。」晏子曰:「自臣之贵,父之族,无不乘车者;母之族,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族,无冻馁者;齐国之士,待臣而举火者,三百馀人。
如此而为隐君之赐乎?彰君之赐乎?」于是齐侯以晏子之觞而觞桓子。
予尝爱晏子好仁,齐侯知贤,而桓子服义也。
又爱晏子之仁有等级,而言有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后及其疏远之贤。
孟子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晏子为近之。
观文正之义,贤于平仲,其规模远举又疑过之。
呜呼!世之都三公位,享万锺禄,其邸第之雄,车舆之饰,声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己;而族之人不得其门而入者,岂少哉!况于施贤乎!其下为卿大夫,为士,廪稍之充,奉养之厚,止乎一己;族之人瓢囊为沟中饥者,岂少哉?况于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
公之忠义满朝廷,事业满边隅,功名满天下,后必有史官书之者,予可略也。
独高其义,因以遗于世云。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
汉兴以来,始置官。
夫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
居是官者,当志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
彼汲汲于名者,犹汲汲于利也,其间相去何远哉?
天禧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
庆历中,钱君始书其名于版,光恐久而漫灭。
嘉祐八年,刻于石。
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惧哉!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
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
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
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者,辙不与焉。
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
辙乎,吾知免矣。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
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
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
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馀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是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
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哉?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
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
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
然安知夫纵之去也,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夫意其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
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
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通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
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
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是以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
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
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
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
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
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
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
噫!其可哀也已。
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
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
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遇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
夫人李氏。
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
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
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
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
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
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
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无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
五色水,浮昆仑。
潭在顶,出黑云。
挂龙怪,烁电痕。
下震霆,泽厚坤。
极变化,阖道门。
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信息,不市比目起居何如?郎娘各安否?此中凡百粗遣,江上弄水挑菜,便过一日。
每见一邸报,须数人下狱得罪。
方朝廷综核名实,虽才者犹不堪其任,况仆顽钝如此,其废弃固宜。
但有少望,或圣恩许归田里,得款段一仆,与子众丈、杨文宗之流,往来瑞草桥,夜还何村,与君对坐庄门,吃瓜子、炒豆,不知当复有此日否?存道奄忽,使我至今酸辛,其家亦安在?人还详示数字。
馀惟万万保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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