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
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
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
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
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
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
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居家处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
今黛玉虽客寄于斯,日有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余者也都无庸虑及了。
如今且说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下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
彼时雨村即传原告之人来审。
那原告道:“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
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
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我家小爷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门。
这拐子便又悄悄的卖与薛家,被我们知道了,去找拿卖主,夺取丫头。
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财仗势,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
凶身主仆已皆逃走,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
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
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尽!”
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
正要发签时,只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使眼色儿,--不令他发签之意。
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堂,至密室,侍从皆退去,只留门子服侍。
这门子忙上来请安,笑问:“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紧,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雨村听了,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
原来这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因被火之后,无处安身,欲投别庙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这件生意倒还轻省热闹,遂趁年纪蓄了发,充了门子。
雨村那里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
”又让坐了好谈。
这门子不敢坐。
雨村笑道:“贫贱之交不可忘。
你我故人也,二则此系私
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薰绣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不知不觉已交三鼓。
平儿已睡熟了。
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婶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
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婶子,故来别你一别。
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子,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
”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凤姐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秦氏冷笑道:“婶子好痴也。
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岂人力能可保常的。
但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亦可谓常保永全了。
即如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

凤姐便问何事。
秦氏道:“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
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
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
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
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
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
若目今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
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要知道,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
此时若不早为后虑,临期只恐后悔无益了。
”凤姐忙问:“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
只是我与婶子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须要记着。
”因念道: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
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
那长一辈的想他
话说宝玉在林黛玉房中说“耗子精”,宝钗撞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
那宝玉正恐黛玉饭后贪眠,一时存了食,或夜间走了困,皆非保养身体之法,幸而宝钗走来,大家谈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
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先笑道:“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嚷呢。
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

宝玉忙要赶过来,宝钗忙一把拉住道:“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
”宝玉道:“我知道了。
”说毕走来,只见李嬷嬷拄着拐棍,在当地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
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
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袭人先只道李嬷嬷不过为他躺着生气,少不得分辨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等语。
后来只管听他说“哄宝玉”,“妆狐媚”,又说“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
宝玉虽听了这些话,也不好怎样,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
”李嬷嬷听了这话,益发气起来了,说道:“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我都知道那些事。
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讲了。
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
”一面说,一面也哭起来。
彼时黛玉宝钗等也走过来劝说:“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
”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得后面声嚷,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
----正值他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
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妈妈,别生气。
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
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
”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
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
“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
”----打发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宝玉起来时,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床沿上发闷。
见宝玉醒来,只得伏侍他梳洗。
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
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
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
别和他们一处顽闹,碰见老爷不是顽的。
虽说是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
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
”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
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
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
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们添。
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
”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的。
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顽笑着才好。
”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
宝玉又去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
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
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
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
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
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
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了。
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
”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
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
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
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帐!”吓的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
”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
贾政也撑不住笑了。
因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
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
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
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
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
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
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
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
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
也不消多记。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
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
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
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
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
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
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
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
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
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
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
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
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
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
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
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不是别人,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号张如圭者。
他本系此地人,革后家居,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忽遇见雨村,故忙道喜。
二人见了礼,张如圭便将此信告诉雨村,雨村自是欢喜,忙忙的叙了两句,遂作别各自回家。
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
雨村领其意,作别回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
次日,面谋之如海。
如海道:“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
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
但请放心。
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
”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
”如海笑道:“若论舍亲,与尊兄犹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
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雨村听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于是又谢了林如海。
如海乃说:“已择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岂不两便?”雨村唯唯听命,心中十分得意。
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雨村一一领了。
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务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
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进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的门前投了。
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
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济弱扶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上任去了。
不在话下。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
他近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
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不过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
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
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
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
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
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
他母亲胡氏听见他咕咕嘟嘟的说,因问道:“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才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
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也是现成的,饭也是现成的。
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
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
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
你如今要闹出了这个学房,再要找这么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还难呢!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顽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
”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
次日仍旧上学去了。
不在话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
但其族人那里皆能像宁荣二府的富势,原不用细说。
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
今日正遇天气晴明,又值家中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来家里走走,瞧瞧寡嫂并侄儿。
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房里的那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说了。
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的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这个样。
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
”这金荣的母亲听了这话,急的了不得,忙说道:“这都是我的嘴快,告诉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别去,别管他们谁是谁非。
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
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
”璜大奶奶听了,说道:“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说了,看是怎么样!”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
话说凤姐正与平儿说话,只见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
”凤姐急命“快请进来。
”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陪笑,连连问好。
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
贾瑞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凤姐道:“不知什么原故。
”贾瑞笑道:“别是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了,舍不得回来也未可知?”凤姐道:“也未可知。
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
”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
”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又道:“嫂子天天也闷的很。
”凤姐道:“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
”贾瑞笑道:“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凤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里肯往我这里来。
”贾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跟前一点也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
如今见嫂子最是个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也愿意!”凤姐笑道:“果然你是个明白人,比贾蓉两个强远了。
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心。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儿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的荷包,然后又问带着什么戒指。
凤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了笑话。
”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
凤姐笑道:“你该走了。
”贾瑞说:“我再坐一坐儿。
----好狠心的嫂子。
”凤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
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
”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
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凤姐道:“你只放心。
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
”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趁掩门时,钻入穿堂。
果见漆黑无一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倒锁,只有向东的门未关。
贾瑞侧耳听着,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倒关了。
贾瑞急的也不敢则声,只得悄悄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
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亦无攀援。
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
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进去叫西门。
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跑了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
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
不想宝玉在山坡上听见,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
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
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回,忽然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
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
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
”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
”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黛玉听说,回头就走。
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
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
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
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
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
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
----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
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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