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
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
珠雖夭亡,倖存一子,取名賈蘭,今方五歲,已入學攻書。
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爲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
至李守中繼承以來,便說“女子無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列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卻只以紡績井臼爲要,因取名爲李紈,字宮裁。
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
今黛玉雖客寄於斯,日有這般姐妹相伴,除老父外,餘者也都無庸慮及了。
如今且說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至毆傷人命。
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
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
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是柺子拐來賣的。
這柺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
這柺子便又悄悄的賣與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拿賣主,奪取丫頭。
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倚財仗勢,衆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
凶身主僕已皆逃走,無影無蹤,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
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
望大老爺拘拿兇犯,剪惡除兇,以救孤寡,死者感戴天恩不盡!”
雨村聽了大怒道:“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的!”因發籤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
正要發籤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不令他發籤之意。
雨村心下甚爲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侍從皆退去,只留門子服侍。
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祿,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雨村道:“卻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記當年葫蘆廟裏之事?”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方想起往事。
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欲投別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涼景況,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遂趁年紀蓄了發,充了門子。
雨村那裏料得是他,便忙攜手笑道:“原來是故人。
”又讓坐了好談。
這門子不敢坐。
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
你我故人也,二則此係私
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
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
平兒已睡熟了。
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
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
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託我就是了。
”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裏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秦氏冷笑道:“嬸子好癡也。
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
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
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永全了。

鳳姐便問何事。
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
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
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
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
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
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
若目今以爲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
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之盛。
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
此時若不早爲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
”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泄漏。
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着。
”因念道:
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事雲板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
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
”鳳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處來。
彼時閤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
那長一輩的想他
話說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說“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不知“綠蠟”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譏刺取笑。
那寶玉正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才放了心。
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一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
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見老背晦了。

寶玉忙要趕過來,寶釵忙一把拉住道:“你別和你媽媽吵纔是,他老糊塗了,倒要讓他一步爲是。
”寶玉道:“我知道了。
”說畢走來,只見李嬤嬤拄着柺棍,在當地罵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我擡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躺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
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
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裏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爲他躺着生氣,少不得分辨說“病了,纔出汗,蒙着頭,原沒看見你老人家”等語。
後來只管聽他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
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病了吃藥等話,又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
”李嬤嬤聽了這話,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着那起狐狸,那裏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誰不幫着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
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了。
把你奶了這麼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丟在一旁,逞着丫頭們要我的強。
”一面說,一面也哭起來。
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來勸說:“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
”李嬤嬤見他二人來了,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
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帳,聽得後面聲嚷,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
----正值他今兒輸了錢,遷怒於人。
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嬤嬤,笑道:“好媽媽,別生氣。
大節下老太太才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裏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
我家裏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
”一面說,一面拉着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着柺棍子,擦眼淚的手帕子。
”那李嬤嬤腳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
話說秦業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擇日之信。
原來寶玉急於要和秦鐘相遇,卻顧不得別的,遂擇了後日一定上學。
“後日一早請秦相公到我這裏,會齊了,一同前去。
”----打發了人送了信。
至是日一早,寶玉起來時,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包好,收拾的停停妥妥,坐在牀沿上發悶。
見寶玉醒來,只得伏侍他梳洗。
寶玉見他悶悶的,因笑問道:“好姐姐,你怎麼又不自在了?難道怪我上學去丟的你們冷清了不成?”襲人笑道:“這是那裏話。
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終久怎麼樣呢。
但只一件:只是唸書的時節想着書,不念的時節想着家些。
別和他們一處頑鬧,碰見老爺不是頑的。
雖說是奮志要強,那工課寧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
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體諒。
”襲人說一句,寶玉應一句。
襲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給小子們去了。
學裏冷,好歹想着添換,比不得家裏有人照顧。
腳爐手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們添。
那一起懶賊,你不說,他們樂得不動,白凍壞了你。
”寶玉道:“你放心,出外頭我自己都會調停的。
你們也別悶死在這屋裏,長和林妹妹一處去頑笑着纔好。
”說着,俱已穿戴齊備,襲人催他去見賈母,賈政,王夫人等。
寶玉又去囑咐了晴雯麝月等幾句,方出來見賈母。
賈母也未免有幾句囑咐的話。
然後去見王夫人,又出來書房中見賈政。
偏生這日賈政回家早些,正在書房中與相公清客們閒談。
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說上學裏去,賈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
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
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了我的門!”衆清客相公們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又如此。
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就可顯身成名的了,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了。
天也將飯時,世兄竟快請罷。
”說着便有兩個年老的攜了寶玉出去。
賈政因問:“跟寶玉的是誰?”只聽外面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
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母之子,名喚李貴。
因向他道:“你們成日家跟他上學,他到底唸了些什麼書!倒唸了些流言混語在肚子裏,學了些精緻的淘氣。
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再和那不長進的算帳!”嚇的李貴忙雙膝跪下,摘了帽子,碰頭有聲,連連答應“是”,又回說:“哥兒已唸到第三本《詩經》,什麼‘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
”說的滿座鬨然大笑起來。
賈政也撐不住笑了。
因說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都是掩耳偷鈴,哄人而已。
你去請學裏太爺的安,就說我說了:什
話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與秦鍾讀夜書。
偏那秦鍾秉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於調養,回來時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勝之狀,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
寶玉便掃了興頭,只得付於無可奈何,且自靜候大愈時再約。
那鳳姐兒已是得了雲光的回信,俱已妥協。
老尼達知張家,果然那守備忍氣吞聲的受了前聘之物。
誰知那張家父母如此愛勢貪財,卻養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聞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
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極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妻義。
張李兩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
這裏鳳姐卻坐享了三千兩,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
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爲起來。
也不消多記。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
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
”唬的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啓中門跪接。
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
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檐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
”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
賈赦等不知是何兆頭。
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賈母等閤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
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
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
賴大稟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裏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
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爲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
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
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着太太們去謝恩。
”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
於是都按品大妝起來。
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
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
於是寧榮兩處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誰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進城,找至秦鍾家下看視秦鍾,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鍾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嗚呼死了。
秦鍾本自怯弱,又帶病未愈,受了笞杖,今
卻說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別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
他本系此地人,革後家居,今打聽得都中奏準起復舊員之信,他便四下裏尋情找門路,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
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敘了兩句,遂作別各自回家。
冷子興聽得此言,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
雨村領其意,作別回至館中,忙尋邸報看真確了。
次日,面謀之如海。
如海道:“天緣湊巧,因賤荊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
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機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理。
但請放心。
弟已預爲籌畫至此,已修下薦書一封,轉託內兄務爲周全協佐,方可稍盡弟之鄙誠,即有所費用之例,弟於內兄信中已註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矣。
”雨村一面打恭,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幹瀆。
”如海笑道:“若論舍親,與尊兄猶系同譜,乃榮公之孫:大內兄現襲一等將軍,名赦,字恩侯,二內兄名政,字存周,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爲人謙恭厚道,大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書煩託。
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爲矣。
”雨村聽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於是又謝了林如海。
如海乃說:“已擇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聽命,心中十分得意。
如海遂打點禮物並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
那女學生黛玉,身體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且兼如海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極小,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之憂,何反雲不往?”黛玉聽了,方灑淚拜別,隨了奶孃及榮府幾個老婦人登舟而去。
雨村另有一隻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
有日到了都中,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帶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榮府的門前投了。
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
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風;況又系妹丈致意,因此優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題奏之日,輕輕謀了一個復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
不在話下。
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
這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
他近
話說金榮因人多勢衆,又兼賈瑞勒令,賠了不是,給秦鍾磕了頭,寶玉方纔不吵鬧了。
大家散了學,金榮回到家中,越想越氣,說:“秦鐘不過是賈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賈家的子孫,附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
他因仗着寶玉和他好,他就目中無人。
他既是這樣,就該行些正經事,人也沒的說。
他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只當人都是瞎子,看不見。
今日他又去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裏。
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麼不成?”
他母親胡氏聽見他咕咕嘟嘟的說,因問道:“你又要爭什麼閒氣?好容易我望你姑媽說了,你姑媽千方百計的才向他們西府裏的璉二奶奶跟前說了,你才得了這個唸書的地方。
若不是仗着人家,咱們家裏還有力量請的起先生?況且人家學裏,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
你這二年在那裏唸書,家裏也省好大的嚼用呢。
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
再者,不是因你在那裏唸書,你就認得什麼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
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這麼個地方,我告訴你說罷,比登天還難呢!你給我老老實實的頑一會子睡你的覺去,好多着呢。
”於是金榮忍氣吞聲,不多一時他自去睡了。
次日仍舊上學去了。
不在話下。
且說他姑娘,原聘給的是賈家玉字輩的嫡派,名喚賈璜。
但其族人那裏皆能像寧榮二府的富勢,原不用細說。
這賈璜夫妻守着些小的產業,又時常到寧榮二府裏去請請安,又會奉承鳳姐兒並尤氏,所以鳳姐兒尤氏也時常資助資助他,方能如此度日。
今日正遇天氣晴明,又值家中無事,遂帶了一個婆子,坐上車,來家裏走走,瞧瞧寡嫂並侄兒。
閒話之間,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裏的那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說了。
這璜大奶奶不聽則已,聽了,一時怒從心上起,說道:“這秦鍾小崽子是賈門的親戚,難道榮兒不是賈門的親戚?人都別忒勢利了,況且都作的是什麼有臉的好事!就是寶玉,也犯不上向着他到這個樣。
等我去到東府瞧瞧我們珍大奶奶,再向秦鍾他姐姐說說,叫他評評這個理。
”這金榮的母親聽了這話,急的了不得,忙說道:“這都是我的嘴快,告訴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別去,別管他們誰是誰非。
倘或鬧起來,怎麼在那裏站得住。
若是站不住,家裏不但不能請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許多嚼用來呢。
”璜大奶奶聽了,說道:“那裏管得許多,你等我說了,看是怎麼樣!”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車,就坐上往寧府裏來。
到了寧府,進了車門,到了東邊小角門前下了車,進去見了賈珍
話說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
”鳳姐急命“快請進來。
”賈瑞見往裏讓,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滿面陪笑,連連問好。
鳳姐兒也假意殷勤,讓茶讓坐。
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亦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麼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麼原故。
”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了,捨不得回來也未可知?”鳳姐道:“也未可知。
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
”賈瑞笑道:“嫂子這話說錯了,我就不這樣。
”鳳姐笑道:“像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裏也挑不出一個來。
”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
”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
”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着,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閒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裏肯往我這裏來。
”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了我。
如今見嫂子最是個有說有笑極疼人的,我怎麼不來,----死了也願意!”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
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裏明白,誰知竟是兩個胡塗蟲,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聽了這話,越發撞在心坎兒上,由不得又往前湊了一湊,覷着眼看鳳姐帶的荷包,然後又問帶着什麼戒指。
鳳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別叫丫頭們看了笑話。
”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後退。
鳳姐笑道:“你該走了。
”賈瑞說:“我再坐一坐兒。
----好狠心的嫂子。
”鳳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裏也不方便。
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
”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
但只那裏人過的多,怎麼好躲的?”鳳姐道:“你只放心。
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
”賈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爲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裏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
果見漆黑無一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戶已倒鎖,只有向東的門未關。
賈瑞側耳聽着,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咯噔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
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的鐵桶一般。
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夠,南北皆是大房牆,要跳亦無攀援。
這屋內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現是臘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
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去叫西門。
賈瑞瞅他揹着臉,一溜煙抱着肩跑了
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
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唸了幾句。
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裏兜的落花撒了一地。
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
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爲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
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那林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癡病,難道還有一個癡子不成?”想着,擡頭一看,見是寶玉。
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嘆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這裏寶玉悲慟了一回,忽然擡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往怡紅院來。
可巧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
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後撂開手。
”林黛玉回頭看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撂開手”,這話裏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
”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黛玉聽說,回頭就走。
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寶玉嘆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着頑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着等姑娘吃。
一桌子吃飯,一牀上睡覺。
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
我心裏想着: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
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裏,倒把外四路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
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
----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
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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