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天下離合之勢常繫乎民心,民心叛服之由實基於喜怒。
喜怒之方形,視之若未有休戚;喜怒之既積,離合始決而不可制矣。
何則?喜怒之情有血氣者皆有之:飽而愉,暖而適,遽使之飢寒則怨;仰而事,俯而育,遽使之捐棄則痛;冤而求伸,憤而求泄,至於無所控告則怒;怨深痛巨而怒盈,服則合,叛則離。
秦漢之際,離合之變,於此可以觀矣。
秦人之法慘刻凝密,而漢則破觚爲圜,與民休息,天下不得不喜漢而怒秦。
怒之方形,秦自若也;怒之既積,則喜而有所屬,秦始不得自保,遂離而合於漢矣。
方今中原之民,其心果何如哉?二百年爲朝廷赤子,耕而食,蠶而衣,富者安,貧者濟,賦輕役寡,求得而欲遂,一染腥羶,彼視吾民如晚妾之御嫡子,愛憎自殊,不復顧惜。
方僭割之時,彼守未固,此訩未定,猶勉強姑息以示恩,時肆誅戮以賈威;既久稍玩,真情遂出,分布州縣,半是胡奴,分朋植黨,仇滅中華。
民有不平,訟之於官,則胡人勝而華民則飲氣以茹屈;田疇相鄰,胡人則強而奪之;孽畜相雜,胡人則盜而有之;民之至愛者子孫,簽軍之令下,則貧富不問而丁壯必行;民之所惜者財力,營築饋餉之役興則空室以往而休息無期;有常產者困寠,無置錐者凍餒。
民初未敢遽叛者,猶徇於苟且之安,而訹於積威之末。
辛巳之歲相挺以興,矯首南望、思戀舊主者,怨已深、痛已巨,而怒已盈也。
逆亮自知形禁勢格,巢穴迥遙,恐狂謀無成竄身無所,故疾趣淮上,僥倖一勝,以謀潰中原之心而求歸也。
此機不一再,而朝廷慮不及此,中原義兵尋亦潰散。
吁!甚可追惜也。
今而觀之,中原之民業嘗叛虜,虜人必不能釋然於其心,而無民意豈能自安而無疑乎!疑則臣患深,操心危,是以易動而輕叛。
朝廷未有意於恢復則已;誠有意焉,莫若於其無事之時,張大聲勢以聳之,使知朝廷偃然有可恃之資;存撫新附以誘之,使知朝廷有不忘中原之心。
如是,則一旦緩急。
彼將轉相告諭,翕然而起,爭爲吾之應矣。
又況今日中原之民,非昔日中原之民。
曩者民習於治而不知兵,不意之禍如蜂蠆作於杯袖,智者不暇謀,勇者不及怒。
自亂離以來,心安於斬伐而力閑於攻守,虜人雖暴,有王師爲之援,民心堅矣。
馮婦雖攮臂,其爲士笑之。
孟子曰:「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臣亦謂今之中原離合之釁已開,虜人不動則已,誠動焉,是特爲陛下驅民而已。
惟靜以待之,彼不亡何待!
臣聞天下無難能不可爲之事,而有能爲必可成之人。
人誠能也,任之不專則不可以有成。
故孟子曰:「五穀種之美者也,苟爲不熟,不如稊稗。」何則?事有操縱自我,而謀之已審,則一舉而可以遂成;事有服叛在人,而謀之雖審,亦必持久而後可就。
蓋自古夷狄爲中國患,彼皆有爭勝之心,聖人方調兵以正天誅,任宰相以責成功,非如政刑禮樂發之自己,收之亦自己之易也。
朝而用兵,夕而遂勝,公卿大夫交口歸之,曰:「此宰相之賢也。」明日而臨敵,後日而聞不利,則群起而媒孽之,曰:「宰相不足與折衝也。」乍賢乍佞,其說不一,於是人君亦不能自信,欲求之立事,難矣哉!
臣讀史,嘗竊深加越句踐、漢高祖之能任人,而種、蠡、良、平之能處事:驟而勝,遽而敗,皆不足以動其心,而信之專,期之成,皆如其所料也。
觀夫公稽之棲,五年而吳伐齊,虛可乘也,種、蠡如不聞;又四年,吳伐齊,虛可乘也,種、蠡反發兵助之;又二年,吳伐齊不勝,而種、蠡始襲破之,可以取之,種、蠡不取;又九年而始一舉滅之。
蓋歷二十又三年,而句踐未嘗以爲遲而奪其權。
豐沛之興,秦二年,漢敗於薛;漢元年,高帝厄於鴻門;又二年釁於彭城;又三年,困於滎陽;又五年不利於夏南。
良、平何嘗一日不從之計議,然未免於齟齬者,蓋歷五年而始蹶項立劉,高帝亦未嘗以爲疏而奪其權。
誠以一勝一敗兵家常勢,懲敗狃勝,非策之上。
故古之人君,其信任大臣也,不間於讒說;其圖回大功也,不恤於小節;所以能責難能不可爲之事於能爲必可成之人而收其效也。
虜人爲朝廷患,如病疽焉。
病根不去,終不可以爲身安。
然其決之也,必加炷刃,則痛亟而無後悔;而其銷之也,止於傅餌,則痛遲而終爲大患。
病而用醫,不一其言,至炷刃方施而傳餌移之,傅餌未幾而炷刃奪之;病不已而乃咎醫。
吁!亦自惑也。
且御戎有二道,惟和與戰。
和固非常策,然太上皇帝用秦檜一十九年而無異論者,太上皇帝信之之篤而秦檜守之之堅也。
今日之事,以和爲可以安,而臣不敢必其盟之可保;以爲戰爲不可講,而臣亦不敢必其兵之可休。
惟陛下推至誠,疏讒慝,以天下之事盡付之宰相,使得優游無疑以悉力於圖回,則可和與戰之機宰相其任之矣。
唐人視相府如傳舍,其所成者果何事?淮蔡之功,裴度用而李師道遣刺客以緩師,高霞寓敗而錢微蕭俛以爲言,憲宗信之深、任之篤,令狐楚之罷爲中舍,李逢吉之出爲節度,皆以沮謀而見疏。
故君以斷、臣以忠,而能成中興之功。
而頃者張浚雖未有大捷,亦未至大敗,符離一挫,召還
趙充國論備邊之計曰:「湟中積榖三百萬斛則羌人不敢動。」李廣武爲成安君謀曰:「要其輜重,十日不至,則二將之頭可致者。」此言用兵制勝以糧爲先,轉餉給軍以通爲利也。
必欲使糧足而餉無間絕之憂,惟屯田爲善。
而屯田蓋亦難行:國家經畫,於今幾年,而曾未睹夫實效者,所以驅而使之耕者非其人,所以爲之任其責者非其吏,故利未十百而害已千萬矣。
名曰屯田,其實重費以斂怨也。
何以言之?市井無賴小人,爲其懶而不事事,而迫於飢寒,故甘捐軀於軍伍,以就衣食而苟閑縱,一旦警急,擐甲操戈以當矢石,其心固偃然自分曰:「向者吾無事而幸飽暖於官,今焉官有事而責死力於我。」且戰勝猶有累資補秩之望,故安之而不辭;今遽而使之屯田,是則無事而不免耕耘之苦,有事而又履夫攻守之危,彼必曰:「吾能耕以食,豈不能從富民租佃以爲生,而輕失身於黥戮?上驅我於萬死,豈不能捐榖帛以養我,而重役我以辛勤?」不平之氣無所發泄,再畎畝則邀奪民田、脅掠酒肉,以肆無稽,踐行陣則呼憤扼腕、疾視長上,而不可爲用。
且曰:「吾自耕自食,官何用我焉。」是誠未睹夫享成之利也。
魯莽滅裂,徒費糧種,只見有害,未聞獲利,此未爲策之善。
如臣之說則曰:向者之兵怠惰而不盡力,向者之吏苟且而應故事。
不如籍歸正軍民厘爲保伍,則歸正不厘務官擢爲長貳,使之專董其事。
且彼自虜中被簽而來,耒耨之事蓋所素習。
且其生同鄉井,其情相得,上令下從,不至生事。
惟官爲之計其閑田頃畝之數、與夫歸正軍民之目,土人以占之田不更動搖,以重驚擾。
歸正之人家給百畝而分爲二等;爲之兵者,田之所以盡以予之;危之民者,十分稅一則以爲凶荒賑濟之儲。
室廬、器具、糧種之法一切遵舊,使得植桑麻、蓄雞豚,以爲歲時伏臘婚嫁之資。
彼必忘其流徙,便於生養。
無事則長貳爲勸農之官,有事則長貳爲主兵之將,許其理爲資考,久於其任,使得悉心於教勸。
而委守臣監司核其勞績,奏與遷秩而不限舉主。
人熟不更相勸勉以赴功名之會哉。
且今歸正軍民散在江淮,而此方之人例以異壤視之。
不幸而主將亦以其歸正,則求自釋於廟堂,又痛事行跡,愈不加恤。
間有挾不平,出怨語,重典已縶其足矣。
所謂小名目者仰俸給爲話,胥吏淚抑,何嘗以時得?嗚呼!此誠可憫也,誠非朝廷所以懷誘中原忠義之術也。
聞之曰:「因其不足而利之,利未四、五而恩逾九、十。」此正屯田非特爲國家便,而且亦爲歸正軍民之福。
議者必曰:「歸正之人常懷異心,群而聚之,慮復生變。」是大不然也。
且和親之後沿江歸
臣聞用兵之道,無所不備則有所必分,知所必守則不必皆備。
何則?精兵驍騎,十萬之屯,山峙雷動,其勢自雄,以此爲備則其誰敢乘?離屯爲十,屯不過萬,力寡氣沮,以此爲備則備不足恃。
此聚屯分屯之利害也。
臣嘗觀兩淮之戰,皆以備多而力寡,兵懾而氣沮,奔走於不必守之地,而攖虜人遠鬥之鋒,故十戰而九敗。
其所以得畫江而守者,幸也。
且今虜人之情,臣固以論之矣,要不過以戍兵而入寇,幸成功而無內禍;使之逾淮,將有民而擾之,有城而守之,則始足以爲吾患。
夫守江而喪淮,吳、陳、南唐之事可見也。
且我入彼出,我出彼入,況日持久,何事不生?曩者兀朮之將曰韓常,劉豫之相曰馮長寧者,皆嘗以是導之,詎知其他日之計終不出於此乎?故臣以爲守淮之道,無懼其必來,當使之兵交而亟去;無幸其必去,當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
爲是策者,在於彼能入吾之地,而不能得吾之戰;彼能攻吾之城,吾能出彼之地。
然而非備寡力專則不能也。
且環淮爲郡凡幾?爲郡之屯又幾?退淮而江爲重鎮,曰鄂渚、曰金陵、曰京口,以至於行都扈蹕之兵,其將皆有定營,其營皆有定數,此不可省也。
環淮必欲皆備,則是以有限之兵而用無所不備之策。
兵分勢弱,必不可以折其沖。
以臣策之,不若聚兵爲屯,以守爲戰,庶乎虜來不足以爲吾憂,而我進乃可以爲彼患也。
聚兵之說如何?虜人之來,自淮而東必道楚以趣揚;自淮而悉必道濠以趣真,與道壽以趣和;自荊襄而來,必道襄陽以趣荊。
今吾擇精騎十萬,分屯於山陽、濠梁、襄陽三處,而於揚或和置一大府以督之。
虜攻山陽,則堅壁勿戰,而虛盱眙高郵以餌之,使濠梁分其半與督府之兵橫擊之,或絕餉道,或要歸途。
虜并力於山陽,則襄陽之師出唐、鄧以擾之。
虜攻濠梁,則堅壁勿戰,而虛廬壽以餌之,使山陽分其半與督府之兵亦橫擊之。
虜并力於濠梁,而襄陽之師亦然。
虜攻襄陽,則堅壁勿戰,而虛郢復以餌之,虜無所獲,亦將聚淮北之兵以并力於此,我則以濠梁之兵制其歸,而山陽之兵自沐陽以擾沂海。
此政所謂:不恃敵之不敢攻,而恃吾能攻彼之所必救也。
臣竊謂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救鬥者不搏戟,批亢擣虛,形格勢禁,則自爲解矣。
昔人用兵多出於此,故魏趙相攻,齊師救趙,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則魏兵釋趙而自救,齊師因大破之於桂陵。
後唐莊宗與梁相持於楊劉德勝之間,蓋嘗蹙而不勝,其後用郭崇韜之策,七日入汴而梁亡。
兵家形勢,從古已然。
議者必曰:「我如擣虛以進,彼亦將調兵以拒進;遇其實未見其虛。」是大不然。
彼沿邊爲守,其兵不
用兵之道,形與勢二。
不知而一之,則沮於形、昡於勢,而勝不可圖,且坐受斃矣。
何謂形?小大是也。
何謂勢?虛實是也。
土地之廣,財賦之多,士馬之眾,此形也,非勢也。
形可舉以示威,不可用以必勝。
譬如轉嵌岩於千仞之山,轟然其聲,巍然其形,非不大可畏也;然而塹留木柜,未容於直,遂有能迂迴而避御之,至力殺形禁,則人得跨而逾之矣。
若夫勢則不然,有器必可用,有用必可濟。
譬如注矢石於高墉之上,操縱自我,不繫於人,有軼而過者,抨擊中射惟意所向,此實之可慮也。
自今論之:虜人雖有嵌岩可畏之形,而無矢石必可用之勢,其舉以示吾者,特以威而疑我也;未欲用以求勝者,固知其未必能也。
彼欲致疑,吾且信之以爲可疑;彼未必能,吾且意其或能;是亦未詳夫形、勢之辨耳。
臣請得而條陳之:
虜人之地,東薄於海,西控於夏,南抵於淮,北極於蒙,地非不廣也;虜人之財,簽兵於民而無養兵之費,靳恩於郊而無泛恩之賞,又輔之以歲幣之相仍,橫斂之不恤,則財非不多也;沙漠之地,馬所生焉;射御長技,人皆習焉,則其兵又可謂之眾矣。
以此之形,時出而震我,亦在所可慮,而臣獨以爲不足恤者,蓋虜人之地雖名爲廣,其實易攻,惟其無事,兵劫形制,若可糾合,一有驚擾,則忿怒紛爭,割據蜂起。
辛巳之變,蕭鷓巴反於遼,開趙反於密,魏勝反於海,王友直反於魏,耿京反於齊、魯,親而葛王反於燕,其餘紛紛所在而是,此則已然之明驗,是一不足慮也。
虜人之財雖名爲多,其實難恃,得吾歲幣惟金與帛,可以備賞而不可以養士;中原廩窖,可以養士,而不能保其無失。
蓋虜政龐而官吏橫,常賦供億民粗可支,意外而有需,公實取一而吏七八之,民不堪而叛;叛則財不可得而反喪其資,是二不足慮也。
若其爲兵,名之曰多,又實難調而易潰。
且如中原所簽,謂之大漢軍者,皆其父祖殘於蹂踐之餘,田宅罄於捶剝之酷,怨忿所積,其心不一;而沙漠所簽者越在萬里之外,雖其數可以百萬計,而道里遼絕,資糧器甲一切取辦於民,賦輸調發非一歲而不可至。
始逆亮南寇之時,皆是誅脅酋長、破滅資產,人乃肯從,未幾中道竄歸者已不容制,則又三不足慮也。
又況虜廷今日用事之人,雜以契丹、中原、江南之士,上下猜防。
議論齟齬,非如前日粘軍、兀朮輩之葉。
且骨肉間僭殺成風,如聞僞許王以庶長出守於汴,私收民心,而嫡少嘗暴之於其父,此豈能終以無事者哉。
我有三不足慮,彼有三無能爲,而重之以有腹心之疾,是殆自保之不暇,何以謀人?
臣亦聞古之善覘人國者,如良
臣聞事未至而預圖,則處之常有於;事既至而後計,則應之常不足。
虜人憑陵中夏,臣子思酬國恥,普天率土,此心未嘗一日忘。
臣之家世,受廛濟南,代膺閫寄荷國厚恩。
大父臣贊,以族眾拙於脫身,被污虜官,留京師,歷宿亳,涉沂海,非其志也。
每退食,輒引臣輩登高望遠,指畫山河,思投釁而起,以紓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憤。
常令臣兩隨計吏抵燕山,諦觀形勢,謀未及遂,大父臣贊下世。
粵辛巳歲,逆亮南寇,中原之民屯聚蜂起,臣常鳩眾二千,逮耿京,爲掌書記,與圖恢夏,共籍兵二十五萬,納款於朝。
不幸變生肘腋,事乃大謬。
負抱愚忠,填郁腸肺。
官閑心定,竊伏思念:今日之事,朝廷一於持重以爲成謀,虜人利於嘗試以爲得計,故和戰之權常出於敵,而我特從而應之。
是以燕山之和未幾而京城之圍急,城下之盟方成而兩宮之狩遠。
秦檜之和反以滋逆亮之狂。
彼利則戰,倦則和,詭譎狙詐,我實何有。
惟是張浚符離之師粗有生氣,雖勝不慮敗,事非十全,然計其所喪,方諸既和之後,投閑蹂躪,由未若是之酷。
而不識兵者,徒見勝不可保之爲害,而不悟夫和而不可恃爲膏肓之大病,亟遂齚舌以爲深戒。
臣竊謂恢復自有定謀,非符離小勝負之可懲,而朝廷公卿過慮、不言兵之可惜也。
古人言不以小挫而沮吾大計,正以此耳。
恭惟皇帝陛下。
聰明神武,灼見事機,雖光武明謀,憲宗果斷,所難比擬。
一介丑虜尚勞宵旰,此正天下之士獻謀效命之秋。
臣雖至陋,何能有知,徒以忠憤所激,不能自已。
以爲今日虜人實有弊之可乘,而朝廷上策惟預備乃爲無患。
故罄竭精懇,不自忖量,撰成御戎十論,名曰美芹。
其三言虜人之弊,其七言朝廷之所當行。
先審其勢,次察其情,復觀其釁,則敵人之虛實吾既詳之矣;然後以其七說次第而用之,虜故在吾目中。
惟陛下留乙夜之神,臣先物之機,志在必行,無惑群議,庶乎「雪恥酬百王,除凶報千古」之烈無遜於唐太宗。
典冠舉衣以復韓侯,雖越職之罪難逃;野人美芹而獻於君,亦愛主之誠可取。
惟陛下赦其狂僭而憐其愚忠,斧質餘生實不勝萬幸萬幸之至。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
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爲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有之。
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
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
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僞也。
君子則不然。
所守者道義,所形者忠義,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
此君子之朋也。
故爲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兜等四人爲一朋,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爲一朋。
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
及舜自爲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並立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爲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
《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爲朋矣,然紂以亡國。
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而周用以興。
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爲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
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
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咸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爲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後世;然皆亂亡其國。
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
然而後世不誚舜爲二十二朋黨所欺,而稱舜爲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
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
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嗟乎!治亂興亡之跡,爲人君者可以鑒矣。
臣聞今之論天下者皆曰:「南北有定勢,吳楚之脆弱不足以爭衡於中原。」臣之說曰:「古今有常理,夷狄之腥穢不可以久安於華夏。」
夫所謂南北定勢者,粵自漢鼎之亡,天下離而爲南北,吳不能以取魏,而晉足以并吳;晉不能以取中原,而陳亦終於斃於隋;與夫藝祖皇帝之取南唐、取吳越,天下之士遂以爲東南地薄兵脆,將非命世之雄,其勢固至於此。
而蔡謨亦謂:「度今諸人,必不能辨此。
吾見韓廬東郭踆俱斃而已。」
臣亦謂吳不能以取魏者,蓋孫氏之割據,曹氏之猜雄,其德本無以相過,而西蜀之地又分於劉備,雖願以兵窺魏,勢不可得也。
晉之不能取中原者,一時諸戎皆有豪傑之風,晉之強臣方內自專制,擁兵上流,動輒問鼎,自治如此,何暇謀人?宋、齊、梁、陳之間其君臣又皆以一戰之勝蔑其君而奪之位,其心蓋僥倖於人之不我攻,而所以攻人者皆其自固也。
至於南唐吳越之時,適當聖人之興,理固應耳,無足怪者。
由此觀之,所遭者然,非定勢也。
且方今南北之勢,較之彼時亦大異矣。
地方萬里而劫於夷狄之一姓,彼其國大而上下交征,政龐而華夷相怨,平居無事,亦規規然模仿古聖賢太平之事以誑亂其耳目,事以其國可以言靜而不可以言動,其民可與共安而不可與共危,非如晉末諸戎四分五裂,若周秦之戰國,唐季之藩鎮,皆家自爲國,國自爲敵,而貪殘吞噬、剽悍勁勇之習純用而不雜也。
且六朝之君,其祖宗德澤涵養浸漬之難忘,而中原民心眷戀依依而不去者,又非得爲今日比。
臣故曰:「較之彼時,南北之勢大異矣。」
當秦之時,關東強國末楚若也,而秦楚相遇,動以數十萬之眾見屠於秦,君爲秦虜而地爲秦虛。
自當時言之,是南北勇怯不敵之明驗,而項梁乃能以吳楚子弟驅而之趙,就鉅鹿,破章邯,諸侯之軍十餘壁者皆莫敢動。
觀楚之戰士無不一當十,諸侯之兵皆人人惴恐。
卒以阬秦軍,入函谷,焚咸陽,殺子嬰,是又可以南北勇怯論哉?
方懷王入秦時,楚人之言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夫豈彼能逆知其勢之必至於此耶?蓋天道好還,亦以其理而推之耳。
固臣直取古今常理而論之。
夫所謂古今常理者:逆順之相形,盛衰之相尋,如符契之必同,寒暑之必至。
今夷狄所以取之者至逆也,然其所居者亦盛矣。
以順居盛,猶有衰焉;以逆居盛,固爲衰乎?臣之所謂理者此也。
不然,裔夷之長而據有中夏,子孫有泰山萬世之安,古今豈有是事哉!今之議者皆痛懲往者之事,而劫於積威之後,不推項籍之亡秦,而威以蔡謨之論晉者以藉口,是猶懷千金之璧,不能斡營低昂,而搖尾於販
臣聞行陣無死命之士則將雖勇而戰不能必勝,邊陲無死事之將則相雖賢而功不能必成。
將驕卒惰,無事則已,有事而其弊猶耳,則望賊先遁,臨敵遂奔,幾何而不敗國家事。
人君責成於宰相,宰相身任乎天下,可不有以深探其情而逆爲之處乎!蓋人莫不重死,惟有以致其勇,則惰者奮、驕者聳,而死有所不敢避。
嗚呼!此正鼓舞天下之至術也。
致之如何?曰:「將帥之情與士卒之情異,而所以致之之術亦不可得而同。」和則?致將帥之勇在於均任而投其所忌,貴爵而激其所慕;致士卒之勇,在於寡使而紓其不平,素賞而恤其已亡。
臣請得而備陳之:
今之天下,其弊在於儒臣不知兵而武臣有以要其上,故閫外之事朝廷所知者勝與負而已,所謂當進而退、可攻而守者,則朝廷有不及知也。
彼其意蓋曰:「平時清要,儒臣任之;一旦擾攘,而使我履矢石!吾且幸富貴矣。
豈不能逡巡自愛而留賊以固位乎!」向者淮上之師有遷延而避虜者,是其事也。
臣今欲乞朝廷於文臣之中擇其廉重通敏者,每軍置參謀一員,使之得以陪計議、觀形勢而不相統攝。
非如唐所謂監軍之比。
彼爲將者心有所忌,而文臣亦因之識行陣、諳戰守,緩急均可以備邊城之寄;而將帥臨敵,有可進而攻之之便,彼知縉紳之士亦識兵家利害,必不敢依違養賊以自封而遺國家之患。
此之謂均任而投其所忌。
凡人之情,未得志則冒死以求富貴,已得志則保富貴而重其生。
古人論御將者以才之大小爲辨,謂御大才者如養騏驥,御小才者如養鷹犬。
然今之將帥豈皆其才大者,要之飽則飛去亦有如鷹者焉!向者虹縣海道之師,有得一邑、破數艦而遽以節鉞,使相與之者,是其事也。
臣欲乞朝廷靳重爵命,齊量其功,等第而予之。
非謂無予之謂,徐以予之,且欲使之常舋舋然,有歆慕未足之意以要其後效。
而戒諭文吏,非有節制相臨者必以資級爲禮,予左選人均,無使如正使遙郡者間有趨伏堂下之辱,如唐以金紫而執役之類。
彼被介胄者知一爵一命之可重,而朝廷無左右選貴賤之別,則亦矜持奮勵、盡心於朝廷而希尊容之寵。
此之謂貴爵而激其所慕。
營幕之間飽暖有不充,而主將歌舞無休時,鋒鏑之下肝腦不敢保,而主將雍容於帳中,此亦危且勩矣。
而平時又不予之休息以養其力,至使於舁土運甓以營私室而肆鞭韃,彼之心懷憤挾怨,惟恐天下之無事、以求所謂快意肆志者而邀其上,誰肯挺身效命以求勝敵哉!兵法曰:「視卒如愛子」,故古之賢將有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而分勞苦。
臣今欲乞朝廷明敕將帥,自教閱外,非修營治柵、名公家事者不得私有役使,以收士卒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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