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漢光武之故人也。
相尙以道。
及帝握《赤符》,乘六龍,得聖人之時,臣妾億兆,天下孰加焉?惟先生以節高之。
旣而動星象,歸江湖,得聖人之清。
泥塗軒冕,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禮下之。
在《蠱》之上九,眾方有爲,而獨「不事王侯,高尙其事」,先生以之。
在《屯》之初九,陽德方亨,而能「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光武以之。
蓋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
微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豈能遂先生之高哉?而使貪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於名教也。
仲淹來守是邦,始構堂而奠焉,乃復爲其後者四家,以奉祠事。
又從而歌曰∶「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修頓首再拜,白司諫足下:某年十七時,家隨州,見天聖二年進士及第榜,始識足下姓名。
是時予年少,未與人接,又居遠方,但聞今宋舍人兄弟,與葉道卿、鄭天休數人者,以文學大有名,號稱得人。
而足下廁其間,獨無卓卓可道說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
其後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師,足下已爲御史裏行,然猶未暇一識足下之面。
但時時於予友尹師魯問足下之賢否。
而師魯說足下:“正直有學問,君子人也。
”予猶疑之。
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學問者,必能辨是非。
以不可屈之節,有能辨是非之明,又爲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無異衆人,是果賢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
自足下爲諫官來,始得相識。
侃然正色,論前世事,歷歷可聽,褒貶是非,無一謬說。
噫!持此辯以示人,孰不愛之?雖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
是予自聞足下之名及相識,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
今者推其實跡而較之,然後決知足下非君子也。
前日範希文貶官後,與足下相見於安道家。
足下詆誚希文爲人。
予始聞之,疑是戲言;及見師魯,亦說足下深非希文所爲,然後其疑遂決。
希文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
今又以言事觸宰相得罪。
足下既不能爲辨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爲當黜,是可怪也。
夫人之性,剛果懦軟,稟之於天,不可勉強。
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
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懼飢寒而顧利祿,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禍,此乃庸人之常情,不過作一不才諫官爾。
雖朝廷君子,亦將閔足下之不能,而不責以必能也。
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無愧畏,便毀其賢以爲當黜,庶乎飾己不言之過。
伕力所不敢爲,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過,此君子之賊也。
且希文果不賢邪?自三四年來,從大理寺丞至前行員外郎,作待制日,日備顧問,今班行中無與比者。
是天子驟用不賢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賢以爲賢,是聰明有所未盡。
足下身爲司諫,乃耳目之官,當其驟用時,何不一爲天子辨其不賢,反默默無一語;待其自敗,然後隨而非之。
若果賢邪?則今日天子與宰相以忤意逐賢人,足下不得不言。
是則足下以希文爲賢,亦不免責;以爲不賢,亦不免責,大抵罪在默默爾。
昔漢殺蕭望之與王章,計其當時之議,必不肯明言殺賢者也。
必以石顯、王鳳爲忠臣,望之與章爲不賢而被罪也。
今足下視石顯、王鳳果忠邪?望之與章果不賢邪?當時亦有諫臣,必不肯自言畏禍而不諫,亦必曰當誅而不足諫也。
今足下視之,果當誅邪?是直可欺當時之人,而不可欺後世也。
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懼
仁義,天德也。
天不獨施之於人,凡物之有性識者咸有之,顧所賦有厚薄也。
余家有貓曰虪,每與眾貓食,常退處於後,俟眾貓飽,盡去,然後進食之。
有復還者,又退避之。
他貓生子多者,虪乃分置其栖,與己子幷乳之。
有頑貓不知其德於己,乃食虪之子,虪亦不與較。
家人見虪在旁,以為共食之,以畜自食其子不祥而痛笞之,棄於僧舍。
僧飼之,不食。
匿籠中,近旬日,餓且死。
家人憐且返之,至家然後食。
家人每得幼貓,輒令虪母之。
嘗為他貓子搏犬,犬噬之幾死,人救獲免。
及死,余命貯篦中,葬於西園。
昔韓文公作《貓相乳説》,以為北平王之德感應召致,及余家有虪,乃知物性各於其類,自有善惡。
韓子之説,幾於諂耳。
嗟乎!人有不知仁義,貪冒爭奪,病人以利己者,聞虪所為,得無愧哉!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
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
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
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予友梅聖俞,少以蔭補爲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
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爲人之佐。
鬱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
其家宛陵,幼習於詩。
自爲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
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說。
其爲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苟說於世。
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
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
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
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
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於上者。
昔王文康公嘗見而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
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爲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爲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
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以來所作,次爲十卷。
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
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於京師。
餘既哭而銘之,因索於其家,得其遺稿千餘篇,並舊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爲一十五卷。
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
故不復雲。
廬陵歐陽修序。
孔子曰:「剛毅木訥,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所好夫剛者,非好其剛也,好其仁也。
所惡夫佞也,非惡其佞也,惡其不仁也。
吾平生多難,常以身試之,凡免我於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擠我於儉者,皆異時可喜人也。
吾是以知剛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建中靖國之初,吾歸自海南,見故人,問存沒,追論平生所見剛者,或不幸死矣。
若孫君介夫諱立節者,眞可謂剛者也。
始吾弟子由爲條例司屬官,以議不合引去。
王荆公謂君曰:「吾條例司當得開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過矣,當求勝我者。
若我輩人,則亦不肯爲條例司矣。」公不答,徑起入戶,君亦趨出。
君爲鎮江軍書記,吾時通守錢塘,往來常、潤間,見君京口。
方新法之初,監司皆新進少年,馭吏如束濕,不復以禮遇士大夫,而獨敬憚君,曰:「是抗丞相不肯爲條例司者。」
謝麟經制溪洞事宜,州守王奇與蠻戰死,君爲桂州節度判官,被旨鞠吏士之有罪者。
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幷按,且盡斬之。
君持不可。
麟以語侵君。
君曰:「獄當論情,吏當守法。
逗撓不進,諸將罪也。
旣伏其辜矣,餘人可盡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斬人,則經制司自爲之,我何與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獄事。
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遷官。
吾以是益知剛者之必仁也。
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於必死乎!
方孔子時,可謂多君子,而曰「未見剛者」,以明其難得如此。
而世乃曰「太剛則折!」士患不剛耳,長養成就,猶恐不足,當憂其太剛而懼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剛之罪。
爲此論者,鄙夫患失者也。
事有出於千世之前,聖賢辯之甚詳而明,然後世不深考之,因以偏見獨識,遂以爲説,旣失其本,而學士大夫共守之不爲變者,蓋有之矣,伯夷是已。
夫伯夷,古之論有孔子、孟子焉,以孔、孟之可信而又辯之反復不一,是愈益可信也。
孔子曰:「不念舊惡,求仁而得仁,餓於首陽之下,逸民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不立惡人之朝,避紂居北海之濱,目不視惡色,不事不肖,百世之師也。」故孔、孟皆以伯夷遭紂之惡,不念以怨,不忍事之,以求其仁,餓而避,不自降辱,以待天下之清,而號爲聖人耳。
然則司馬遷以爲武王伐紂,伯夷叩馬而諫,天下宗周而恥之,義不食周粟,而爲《采薇之歌》,韓子因之,亦爲之頌,以爲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迹於後世,是大不然也。
夫商衰而紂以不仁殘天下,天下孰不病紂?而尤者,伯夷也。
嘗與太公聞西伯善養老,則欲往歸焉。
當是之時,欲夷紂者,二人之心豈有異邪?及武王一奮,太公相之,遂出元元於塗炭之中,伯夷乃不與,何哉?蓋二老,所謂天下之大老,行年八十餘,而春秋固已高矣。
自海濱而趨文王之都,計亦數千里之遠,文王之興以至武王之世,歲亦不下十數,豈伯夷欲歸西伯而志不遂,乃死於北海邪?抑來而死於道路邪?抑其至文王之都而不足以及武王之世而死邪?如是而言伯夷,其亦理有不存者也。
且武王倡大義於天下,太公相而成之,而獨以爲非,豈伯夷乎?天下之道二,仁與不仁也。
紂之爲君,不仁也;武王之爲君,仁也。
伯夷固不事不仁之紂,以待仁而後出。
武王之仁焉,又不事之,則伯夷何處乎?余故曰聖賢辯之甚明,而後世偏見獨識者之失其本也。
嗚呼,使伯夷之不死,以及武王之時,其烈豈減太公哉!
蜀中有杜處士,好書畫,所寶以百數。
有戴嵩《牛》一軸,尤所愛,錦囊玉軸,常以自隨。
一日曝書畫,而一牧童見之,拊掌見笑,曰:「此畫鬬牛也,牛鬬力在角,尾搐入兩股間。
今乃掉尾而鬬,謬矣!」 處士笑而然之。
古語云:「耕當問奴,織當問婢。」不可改也。
趙武靈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房子,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
與肥義謀胡服騎射以教百姓,曰:「愚者所笑,賢者察焉。
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遂胡服。
國人皆不欲,公子成稱疾不朝。
王使人請之曰:「家聽於親,國聽於君。
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
制國有常,利民爲本;從政有經,令行爲上。
明德先論於賤,而從政先信於貴,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聞中國者,聖賢之所教也,禮樂之所用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則效也。
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道,逆人之心,臣願王熟圖之也!」使者以報。
王自往請之,曰:「吾國東有齊、中山,北有燕、東胡,西有樓煩、秦、韓之邊。
今無騎射之備,則何以守之哉?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暴吾地,繫纍吾民,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君醜之。
故寡人變服騎射,欲以備四境之難,報中山之怨。
而叔順中國之俗,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醜,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聽命,乃賜胡服,明日服而朝。
於是始出胡服令,而招騎射焉。
內翰執事:
洵布衣窮居,嘗竊有嘆,以爲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
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
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爲樞密副使,執事與余公、蔡公爲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
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爲一。
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
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
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嘆息,以爲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爲榮也。
旣復自思,念往者眾君子之進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間之。
今之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
而余公適亦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富公復自外人爲宰相,其勢將復合爲一。
喜且自賀,以爲道旣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
旣又反而思,其曏之所慕望愛悅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焉,今將往見之矣。
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爲之潸然出涕以悲。
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
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面,以發其心之所欲言。
而富公又爲天子之宰相,遠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其前;余公、蔡公,遠者又在萬里外,獨執事在朝廷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叫呼扳援而聞之以言。
而飢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畱之,使不克自至於執事之庭。
夫以慕望愛悅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自以爲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
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爲巉刻斬絶之言,而其鋒不可犯。
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黿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
執事之文,紆餘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達疏暢,無所間斷,氣盡語極,急言極論,而容與閑易,無艱難勞苦之態。
此三者,皆斷然自爲一家之文也。
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
陸贄之文,遣言措意,切近得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
蓋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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